她说完之后身体往后靠了靠，重新翘起腿。
她的话直接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没有任何征求他意见的余裕。
亚兰转头看向卡西奥佩娅。
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他们这边。
她的表情很淡，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对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早上那种忿忿不平的恼火，也没有昨天晚上那种火热的挑逗，就是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对上他的视线，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随意地摆了一下：“随便吧。只要保证我的安全就行。”
“遗迹那头也不要懈怠，进度该推还是要推。”
语气平淡而疏离，说完之后就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闭上眼睛。
“绝对没有问题。”希维尔的声音在帐篷里稳稳地落定，目光凝在卡西奥佩娅身上。
第二天的上午，沙漠里没有风。
太阳挂在东边，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里的喧闹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随着出发的队伍一起远去了。
亚兰带着大部分人手去了遗迹，营地里只剩下几个留守的佣兵、杂役和两个女人。
遮阳篷搭在主帐外面，两张折叠长椅并排放在篷下，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陶杯。
远处的沙丘线在热浪里微微颤抖，地平线上偶尔卷过一缕细沙。
希维尔坐在左边的长椅上，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没有穿皮甲，只套了一件轻便的亚麻衬衣，袖子卷到手肘。
十字刃搁在椅子扶手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卡西奥佩娅坐在右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裙，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椅子上。
受伤的那条腿搁在矮桌下面的脚凳上，脚踝上的纱布今天换了新的。
她的姿态依旧端庄，但和希维尔那种骨子里的松弛不同，她的端庄是需要刻意维持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前方空旷的沙漠，谁也没有看谁。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远处兽栏里的驼兽都站起来又躺下去。
卡西奥佩娅先开了口。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把杯子放回原处，依旧看着前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沙丘线。
“这里的日出倒是比北边的好看些，至少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挡着。”她的语调像是随口一提，然后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那个男人，我想要他。”
对于过于突然和直接的话，希维尔没有转头。
她只是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个姿势，脚尖在沙地上轻轻碾了一下。
“想要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卡西奥佩娅把手拢在膝上，语调不紧不慢。
“我知道在这片沙漠里，佣兵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金钱、地位、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或者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未来。”
“你们在这里拿命换钱，每一枚金币都要沾着汗去捡，每一块地盘都要拿刀去争。”
“但这些东西——”她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都可以给你。”
“一支承接北部三座港口城市贸易的商队，挂你的名，走你的路线，利润不用分给任何中间人。你的人在诺克萨斯的港口自由通行，不用交入城税，不用看驻军的脸色。”
“同样的，还有帝国对于这片沙漠中有价值城市的扩张占领计划，你将会被纳入值得考虑的管理者候选当中……”
她将自己一长串条件列出，转过头来看着希维尔，眼睛直视，没有一丝闪躲。
“这些东西，换一个佣兵，够了吗？”
希维尔慢慢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搁回矮桌上，然后也转过头，对上卡西奥佩娅的目光。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被挑衅的紧张。
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卡西奥佩娅小姐开出的条件确实很丰厚。”
“这样美好的许诺，足够打动任何一个沙漠中的佣兵，让他们为之驱策效命。”
“但却没办法让我做出舍弃的选择。”
“……什么意思？”
“你开的价很高。商队，港口，一个能够成为大帝国重要棋子的位置——这些东西摆在任何一个佣兵面前，都足够买成千上万个他。”
“但买到的是什么呢？是忠诚，佣兵的忠诚。”
“我也有忠诚，我的忠诚就是我的技艺，我的刀什么时候该出，我的眼睛该往哪看，我在沙漠里活下来的这点本事。”
“每接一桩委托，我卖的就是这些。卖完了，活干完了，钱拿到手，互不相欠。”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但技艺是技艺。”
“我不会把身上的肉割下来一块一块地卖。”
“金钱很重要，地位很重要，名声也很重要……这三样东西，能买我全部的技艺，但我的命不在这三样里面。”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跟命放在同一档的东西，也不在这三样里面。”
她没有说出的与之同等的东西。
她扭头看着卡西奥佩娅，那个眼神足够说明一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卡西奥佩娅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您的一时兴起，能够开出如此价码，可真是让人开眼。”
希维尔看着卡西奥佩娅，目光平静得像是这片沙漠里最安静的那一粒沙。
“我，一时兴起？”
“难道不是吗？”希维尔说，“因为你不是第一个。”
“沙漠人里见过很多。贵族，商人，军官，最初几天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和事情，从来不知道日子还能这样过。”
“那种热情就像大漠夜里的风，强风吹起来的时候卷着沙漫天乱舞，什么都挡不住。”
“但风总会停的。等风停了，沙子落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可能是一片绿洲，可能是岩缝，也可能就是随便哪块没人知道的沙地。落下去就忘了。”
“你觉得你跟那些人的区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