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
每次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看了也没用,但过不了片刻目光又会自动飘过去。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
“艾欧尼亚。你说那边有个古老教派,相信人的梦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祭祀们在入梦之前要喝一种用某种蓝色蘑菇熬的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往遗迹那边瞟了一眼。
碎石纹丝不动,入口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有透出来。
希维尔她们已经进去太久了。
完全没有动静。
一点都没有。
“你的记性不错。”
“只是刚好记住了这一句。”亚兰把视线从遗迹那边拉回来,强迫自己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脸。
她的表情和今天午后刚站在他对面时没有任何变化。
平静,淡然,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像她可以在这个地方站到地老天荒也不会觉得无聊。
时间过得比预想的更煎熬。
他在心里把乐芙兰从头到脚骂了好几遍。
这个老女人居然一直就待在这里,寸步不离。
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傍晚,她就站在这片沙地上,姿态和最开始一样从容。
对于她来说,这里似乎是真的非常值得关注。
不是那种火烧眉毛的焦急,而是一种对任何事情都秉持着绝对耐心的冷静。
她控制着这场对话的每一个节奏,话题的跳跃毫无规律可循。
从卡玛维亚的覆灭到艾欧尼亚的古老教派,从蓝焰群岛的火山到德玛西亚与诺克萨斯交界处的荒原……
而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了。
他每回答她一个问题,脑子里就会自动分出大半的精力去想地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很多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乐芙兰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心神不定,坐立难安。
她轻轻合了一下眼睫,结束了刚才那个关于艾欧尼亚的话题。
“别那么敷衍,难道与我交谈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吗。”
亚兰听出了她语调里那一丝淡淡的打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当然不是。”
这当然不是违心话,更谈不上捧她的臭脚。
拥有千年阅历的黑玫瑰首领博学非常,通晓百变。
无数身外身的经历让她能以各种身份、各样视角去看那些不同地域所发生的一切。
从诺克萨斯的不朽堡垒到艾欧尼亚的初生之土,从暗影岛的迷雾到弗雷尔卓德的冰原,她真正见过、经历过、亲手触碰过的世界,绝对比任何人都要丰富。
如果是在正常的场合,如果他心里没有压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他很乐意坐下来听她聊这些。
但现在不是好时候。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有关下边的事情。
而与此同时,他和乐芙兰闲聊的每一刻都在消耗他的神经。
她的话题看起来很随意,从风景到历史,从魔法到民俗,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能聊得有趣。
但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话题落点都藏着试探。
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到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被她套走了多少东西。
仔细想来,对方的态度始终称得上友好。
从头到尾只是用语言作为手段,没有暴力,没有魔法,甚至被他怼了几句也只是轻飘飘地揭过去。
这种友好让他更加琢磨不透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目光闪烁地沉默着,没有接话。
乐芙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转了转立在身侧的法杖。
杖尾在沙地上碾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她没有直接说明地下的情况,只是用一种更接近于谈正事的语调开口。
“我了解你的心思。”她顿了一下,淡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对于古帝国的血嗣,我也非常感兴趣,所以——”
她的话停在了这里。
但她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她感兴趣,所以她不会让好奇的东西在仔细瞧瞧之前就碎掉。
亚兰舔了一下嘴唇。
紧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丝。
这至少说明她也不希望希维尔死。
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份好意的来源他还不完全确定,虽然他不相信这个女人做任何事会出于单纯的善意,但至少眼下,她和他在这一点上是站在同一边的。
话题就此停滞。
乐芙兰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让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自然蔓延。
“哦对了,顺带一提。”她的表情起了变化。
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微妙的弧度,狡黠的笑由此绽放开来。
她眼下的金色獠牙般的痕迹在她深邃眼眸微微眯起时,看起来像是在黑暗中咧开了嘴。
“有件非常重要,而且叫我万分意想不到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亚兰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容,本能地觉得不妙。
“你应该知道,在对你释放魔力寄生魔法的时候,我也同时使用了催眠巫术。”
“梦是上浮的。”
“它生于肉体,却也脱离肉体,在精神与灵魂的勾连之间漂浮不定。”
“在梦的深层境界中,绝大多数的生物都会变得孱弱。意识不再设防,精神的门户洞开,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无形的汪洋之中。”
她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我所使用的催眠巫术,便是将人的意识推向梦的深处。在那个状态下,只需要极微弱的魔力便能影响一个人的精神。”
“所以才如此无声无息,无法察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语气微妙的停顿。
“以我的魔法造诣和经验,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施法,却不想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她深深地瞧了亚兰一眼。
淡金色的瞳孔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暗色天鹅绒垫着的宝石。
“在你意识最为孱弱的时候,远古恶魔的刻印被激活了。”
亚兰惊得眼皮猛地一跳。
老女人这所谓顺带一提,叫他差点飞起来。
乐芙兰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那个玩味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我花了好大的气力才驱逐了那个恶魔,没让你的灵魂在脆弱之下被它收割。”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了一瞬他紧绷的脸,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当然,实际上也没花太多力气。”
她说着这句自相矛盾的话,手中的法杖在微光中无声地消失了。
法杖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样融入暮色之中。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左手。
“你身上还有另一重刻印,那才是这次能够抵御恶魔侵袭的最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