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掉队的人。
他放下手，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在队伍的中后段，一个有着浓郁而不整洁的胡须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正走得比别人慢了许多。
男人的肩膀很宽，臂膀粗壮，常年赶羊放牧让他的体格比大多数部族男子都要结实。
他的妻子同样身体强健，背上背着一大捆帐篷的支撑杆，步伐稳健。
但此刻两个人的脚步却有些拖沓，脸上心事重重，眼神落在脚下的沙地上，却明显没有在看路。
巴巴扬从队伍前头折返回去，走到两人身边，伸手在男人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们又在想什么，可别太过分神，免得脚滑跌倒受伤。”
他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无奈，显然这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次。
夫妻两人看了部族的守护一眼。
男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然后把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早先的几个月前，我们接到了塔莉垭传回来的口信，她说要回来了，已经在路上，她是知道我们的迁徙时间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糙，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打上来的水。
“但那是以前寻常时候的时间。”女人接过话茬，她的声音比丈夫轻柔一些，但同样带着压抑不住的忧虑，“谁能知道丘陵那里发生了变化呢，提早了整整两个月，谁也没想到。”
巴巴扬知道她口中的变化。
部族人都知道。
这也是他们为何会与以往十几年不同、提早了许多就开始迁徙的原因。
他望向一个方向，在那已经离开的遥远之地，恕瑞玛的东南，毗邻着名为艾卡西亚的地带。
地底的女王与她的子嗣们活跃起来了。
有人推断是因为六十年一次的爆发繁衍期，那些恐怖之物疯狂扩张着隧道领土，警戒防备可能的敌人。
——敌人吗？哼……有什么会对那群东西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威胁的呢？
它们扩大的活动范围产生的地洞与时不时从地裂空腔中传来的嘶叫，让人们感到恐惧。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岩层和沙土，抵达地面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震颤，但足以让羊群受惊奔逃，让孩子在夜里哭着醒来。
所以他们与其他的一些部族都选择了提早迁徙。
他回正脸看向夫妻两人。
他们担心着女儿扑个空的同时遭遇什么危险。
那些地洞里爬出来的东西可不会管她是不是织母的信徒。
对此，巴巴扬依旧是给出了他说过不止一遍的安慰。
“你们不要担心，塔莉垭的本事你们不晓得吗？她可是有着大地的庇护，山与石是她的帮手。”他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特意拔高了几分，好让语气听起来更加笃定，“聪慧而勇敢的她，找到我们算什么难事。”
听完这些，夫妻两人脸色变好了许多。
男人抬手揉了揉自己浓郁而不整洁的胡须，把脸转向一边，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女人则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帐篷杆，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勉强放下了担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队伍前面传过来。
一个青年踩着沙地飞快地跑到巴巴扬面前，差点没刹住脚。
他是部族的牧羊人，因为腿脚快而被派作探路人，走在队伍最前面。
此刻他的嘴巴更快，语气兴奋得像是刚从集市上抢到了最后一只肥羊。
“巴巴扬！那座城！关于那座神秘之城的传闻是真的！它就在沙丘的那头！”他一边喘气一边用手指着前方，手臂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巴巴扬脚步一顿，消化着这句话，然后扯着青年的袖子一通快步向前。
两人在部族人群中穿梭着，侧身绕过驮着大包小包的驼兽，从羊群中间挤过去，跨过织匠们暂时放在地上歇脚的布卷。
如蚂蚁搬家的队伍拉得很长，队尾还在沙丘这边，队头已经到了青年所说的沙丘之上了。
两人来到前面，一张张讶异的脸看着巴巴扬，一同用手指向前方。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指着同一个方向。
跟随着他们的手看去，一座气势磅礴的城池出现在眼前。
城墙高耸无匹，由纯金与白色巨石交叠筑成，在烈日下闪耀着让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芒。
每一块石砖都切割得极其规整，砖缝之间严丝合缝，经历了千年的风沙侵蚀依然棱角分明。
城墙之上，方尖碑的尖端刺入天际，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流动着金色的光晕。
神庙的穹顶在阳光下燃烧，不是着火的那种燃烧，是黄金本身反射出的光芒太过炽烈，让人产生了穹顶在发光的错觉。
而在这一切之上，天空中还悬浮着第二轮太阳。
太阳圆盘，它比真正的太阳更加璀璨，它由纯金和其他不知道什么材料所铸成，内里是一层又一层的同心圆环，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缓缓旋转，环与环之间流淌着炽白的光芒。
它悬浮在那里，沉默而庄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永恒的金色光晕中。
更让他们怀疑是幻听的是叮咚作响的水流声。
那声音穿过空旷的沙漠，穿过沙丘的脊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仔细看去，以黄金城为原点，清泉从恢弘城墙的凹槽与水沟中涌出，沿着古老的石渠向四面八方流淌。
水流在石渠中欢快地跳跃，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它们在沙漠中扩展出一片又一片新生的绿洲，绿洲边缘已经长出了嫩绿的草芽，青草从沙地里探出头来，已经有了过了脚踝的高度。
几株耐旱的灌木也从湿润的沙土中冒出了新叶，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清泉流响，水光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倒映着黄金城墙和太阳圆盘的影子。
绿洲奇迹！
真是让人赞叹惊奇。
在沙中掩埋了数个世纪的古代都城真的不是传言，它从地下升起，古老圣泉带来了绿洲和阴凉。
有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织母的祷词。
有人只是张着嘴站在原地，眼眶里蓄满了不知是激动还是敬畏的泪水。
巴巴扬捋着胡须，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城市，又看着从城下蔓延而来的绿洲边缘那些已经开始生长的青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惊觉天上的太阳圆盘在刚刚好像朝这里投射过一道光。
那道光芒极短暂，只是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便移开了，但那一瞬间的温暖和庄严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烈日的灼热，而是一种柔和的注视。
“它在指引我们过去。”巴巴扬说，“我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