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想法理清楚。
她和他对视了好一阵,然后自顾自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土。
“我去找塔莉垭。”她说完便转身朝石冢的方向走去。
塔莉垭正蹲在石冢旁边,一只手按在石面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做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交流仪式。
那些石头在她的掌心下安静地卧着,偶尔有一两颗细小的沙粒从石缝中滑落,在寂静中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希维尔正朝她走来。
她愣了一下。
希维尔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此刻多了些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刚做了一个决定,却又在犹豫。
塔莉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门口的方向传来。
一个腿脚利索的年轻流民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木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在碎石堆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撑住木棍重新站稳,朝她们喊。
“不好了!像是有支沙匪从那边过来了!”他用木棍指着自己跑来的方向,声音急促而慌张“人很多,至少几十号,朝着这边来的。”
塔莉垭和希维尔同时望向远方。
城墙缺口之外,在夕阳西斜的方向,滚滚黄沙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条正在逼近的浑浊河流。
沙尘之中隐约能看到旗帜的轮廓,还有兵器反射的粼粼冷光。
希维尔眯起眼睛,表情在一瞬间切换,刚才那些纠结和犹豫全部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战斗前该有的冷静和专注。
塔莉垭往她身边靠了一步,双手微微抬起,脚下的碎石开始轻微震颤。
-
烈日之下,沙尘滚滚。
一群人骑着驼兽在沙地上散开成扇形,像猫逐老鼠一般驱赶着前方另一群徒步奔逃的人。
骑在驼兽上的人衣着杂乱,有的披着抢来的皮甲,甲片之间用粗细不一的皮绳勉强串连,跑起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有的裹着沾满血渍的粗布袍,袍角被风沙撕成了条状,在身后猎猎飘动。
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弯刀、短斧、带倒刺的标枪,还有几个拎着刚从哪个铁匠铺里抢来的崭新铁锤,锤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污。
他们的脸上挂着狰狞的笑,眼角被风沙磨出的细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暗沉色斑,嘴唇干裂起皮,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有人吹着口哨,尖锐的哨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奔逃者的后背上。
有人用刀背敲着驼鞍的铜扣,发出刺耳的节奏,一下接一下,催命似的。
还有人举起标枪朝前方逃窜的人群头顶掷过去,故意偏开半寸,让标枪钉在逃跑者脚边的沙地上。
枪杆还在微微震颤,那个差点被钉穿脚背的年轻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满嘴是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磨破了一大块皮,血和沙粒混在一起糊了半条小腿。
掷标枪的人仰头大笑,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
前方奔逃的人群大约几十来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身上没有武器,只有几个壮年男人手里攥着从营地里随手抓来的木棍和锄头柄,跑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要拼命,是怕自己落在最后面。
所有人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驼兽群,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祈祷词,但声音被婴孩的嚎啕大哭盖得死死的。
“别跑那么快嘛!”一个骑在最前面的筛沙者挥舞着弯刀大喊,刀刃在空中划出弧线,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跑得越快死得越早,慢点跑说不定还能多活一会儿!”
他旁边的人跟着哄笑,有人捏着嗓子模仿女人的尖叫声,引来更大的一片狂笑。
这群筛沙者享受着这种乐趣,他们并不急着缩短距离,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间隔。
偶尔有人加速冲进奔逃的人群里,砍倒一个落在最后面的人,然后在其他人惊恐的尖叫中勒住驼兽,慢悠悠地退回去,像是从餐盘里夹走一块肉之后满意地擦擦嘴。
那个被砍倒的人倒在沙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滚烫的沙地上迅速被吸干,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活着的人继续跑,追着的人继续笑。
在这群追逐者的前列,一个骑着沙漠龙蜥的男人放慢了速度。
他叫贾西姆。
他的身形干瘪但不瘦,骨架宽大,肩胛骨在薄薄的皮甲下凸出两道锐利的棱线,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这些伤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箭伤,还有几道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撕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愈合之后在皮肤上留下了蜈蚣一样的深色纹路。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很长,被风沙吹得打了结,里面还夹杂着不知从哪个倒霉蛋头上扯下来的几缕碎发。
他的眼睛很小,眼窝深陷,但瞳孔里闪烁着尖锐而狡猾的光,像两颗被埋在沙堆里的碎玻璃,即使在正午最烈的阳光下也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此刻他的嘴角正挂着一种残忍的、咧开嘴的笑,嘴唇被风沙打磨得干裂起皮,笑的时候裂口渗出了几丝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慢慢暗淡。
他看着前方那些跌跌撞撞逃命的人,那些喘不上气的老人、抱孩子的女人、攥着木棍却根本不敢回头的壮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篝火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烬。
太无聊了。
这群人连反抗都不会,连回头拼命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跑。
跑又跑不快,杀起来连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要的不是这种,他要的是那种会咬人的猎物,那种在被杀之前还能跟他过上几招的家伙,那种在临死前会瞪着眼睛骂他祖宗十八代的硬骨头。
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渗出的血,把目光从前方那些可怜虫身上移开。
他本来就是个横行无忌的沙匪。
在遇到泽拉斯之前,他带着自己那几十号弟兄在沙漠里来去随意,劫掠商队,洗劫定居点,偶尔也接一些帮地方小领主清剿竞争对手的私活。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足够痛快,想杀人的时候就挑个倒霉的目标,不想杀人的时候就躺在帐篷里喝酒。
他享受刀刃劈开皮肉时那股短暂而炽热的阻力,享受血溅在脸上的滚烫温度,享受猎物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咯咯声。
那是他最放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