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他便尽心竭力地侍奉这位巫能之王,自然看不上眼前这个散漫而不敬畏主人的家伙。
但。
他将口中的唾沫咽下,手指在缰绳上攥紧又松开。
这家伙虽然散漫,但总归有点本事。他那帮手下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在几次小规模冲突中证明了自己能打,敢冲,敢拼,杀人从来不手软。
这样的人暂时还是用得上的,能作为王的拼杀棋子。
于是他便不与交恶,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
就在这个时候,他一直握在手中的粗刻石片闪烁了几下金色的幽光。
那光芒很微弱,在烈日的强光下几乎看不清,但萨巴赫的手指立刻感觉到了石片表面传来的微微发烫的震颤。那是石片内部的符文被激活时特有的温度,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热的针尖隔着薄薄的石片贴在了他掌心里。
他精神一震,把石片举到眼前。
贾西姆也立刻看了过来,身体在龙蜥背上猛地坐直了,眼睛里的不耐烦一瞬间被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取代了。
他兴奋地咧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说“那个东西刚才亮了,是吧,是亮了没错吧,可算让等到能开杀的人了,再不碰上个能打的,我就要憋出病来了!”
萨巴赫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石片捧在掌心,闭上眼睛,手指沿着石片表面那些粗糙的刻痕缓缓移动。
这些刻痕是泽拉斯亲手刻下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捕血魔法的符文。
这个魔法专门追踪流淌着古帝国皇族血脉的人,那个被泽拉斯指定为必杀目标的家伙。
石片内部被注入了目标的血脉印记,只要靠近到一定范围,符文就会产生共鸣。
之前几天,石片一直只有模糊而微弱的感应,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好几层沙子在敲墙,每次他调整方向追过去,信号就又弱了下去,让他们在沙漠里兜了好几个大圈。
但这一次不同。
他感受了片刻,睁开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语气也欢快了几分。
没错,这强烈的感应,不再是之前的模糊和微弱,说明泽拉斯大人想要杀死的目标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前方,说那个方向,大概不超过半天的路程。
贾西姆兴奋得差点从龙蜥背上站起来,“还等什么呢,赶紧再用他的本事去找,具体在哪个方向?多远?能精确到哪个沙丘最好。”
他要杀了那家伙,终于能碰上值得一杀的猎物了。
说完没等萨巴赫回答,他便吹了个口哨,尖锐的哨音刺穿了风沙的轰鸣。
身边的手下们听到哨声,知道这是老大要动手的信号,同时发出一声欢呼,挥舞着刀剑猛地夹紧驼兽的肚子,朝前方那群还在拼命奔逃的人冲了过去。
原本保持着距离的扇形包围圈迅速收紧,驼兽的铁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刀刃反射的阳光在沙尘中闪成一片刺目的光点。
黄沙滚滚,哀嚎阵阵。
贾西姆没有去看那些正在被砍倒的人,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越过前方起伏的沙丘,落在萨巴赫所指的方向上。
他的嘴角重新咧开了那个残忍的笑,这一次笑意一直爬到了眼底。
在这片满是废墟的荒地里转了好几天,猎物终于快追到了。
他拍了拍龙蜥的脖颈,催它加快脚步。
那头敏感的大家伙又张开了伞片,但他这次没有骂它。他只是盯着前方,嘴里反复咀嚼着同一个念头。
快点到,快点到,快点到!
他的刀已经饿了很久了。
-
残缺的城门之后,希维尔站在阴影里,手搭在腰间的十字刃上。
她的目光穿过城墙上那个巨大的豁口,穿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沙地,落在远处那片滚滚黄沙上。
她能看清那些骑在驼兽上的身影正在缩小包围圈,看清那些徒步奔逃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清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的冷光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个人的消失。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沙粒和血腥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扫过额头。
塔莉垭站在她身边,双手攥着腰间的织带。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某种她大概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上感受过的情绪。
自从离开艾欧尼亚之后她见过不少险恶,诺克萨斯人的欺骗,沙匪的劫掠,那些被摧毁的村庄和倒在废墟里的尸体。
但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在自己面前被追逐屠杀,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在微微震颤,那是她的情绪通过魔力传导进了大地,愤怒和悲伤在那些岩石的脉络中回荡,又反馈回她的指尖。
希维尔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远处那群正在被驱赶的人身上移开。
她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看着那个落在队伍最后面的老人终于跑不动了,膝盖一软跪倒在沙地上。
他的孙子回过头来拽他,拽不动,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隔得太远看不清,但希维尔知道他大概是在哭。
她看着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跑到了队伍的最边缘,脚上全是血,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婴儿还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哭声被风沙扯碎。
“当有些事跟你有关,却又可以无关的时候——”希维尔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痛苦就在眼前,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她这话没有对着任何人说。
只是觉得胸口发闷。
塔莉垭只听到了后半句。
她转过头看着希维尔,脸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雀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
“我们该做点什么。”
希维尔怔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塔莉垭,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还有悲伤和愤怒,但那两种情绪已经被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下去了,像被石头镇住的织带,风再大也吹不走。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松动了些。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随着这口气一起被排了出去。
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拍了拍塔莉垭的胳膊。
“没错,至少应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