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群畜生全都留在沙地上!
仇恨和希望的力量叫人不顾危险。
所有的逃难者们停下了脚步,止下了逃亡的想法,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保护,只是从那些倒塌废墟的掩体中走了出来,站到城门之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外面。
一双双眼睛在废墟的阴影里亮着,仇恨和希望的火焰在眼眸中燃烧。
塔莉垭也注意到了后面的情况。
她在碎石投掷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差点被萨巴赫趁隙射来的奥术飞弹打个正着。
她侧身闪过飞弹,朝城门那边喊了一句。
“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但没有人退回去。
没有人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断墙的边缘,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前方。
于是,在与萨巴赫的斗法当中,这个能让大地奔涌、能让山峦震动的女孩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关注那些执拗地站在城门口的人。
萨巴赫的法术每一次偏移,原本应该落在沙地上的奥术飞弹偏离了原定轨迹,歪歪斜斜地朝城墙豁口飞去,她都得硬接。
她一边在身前撑起石壁挡下那些本已偏移的攻击,一边还要维持投石的压制节奏,让那个黑巫师没有余力去瞄准。
在昏暗的天幕之下,风沙渐渐平息。
战场上的沙尘缓缓沉降,那些横七竖八倒在沙地上的尸体从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驼兽和龙蜥的哀鸣在远处偶尔响起,被风扯碎。
那些逃难者们仍然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回去,只是定定地望着城门外的三个人。
希维尔正收起那把金色的十字刃,刃面上的光芒缓缓收敛,四面刃口重新折叠回环柄周围。
塔莉垭垂着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辫尾那颗蓝色的小石子被汗水浸湿了,颜色变得更深,亚兰把匕首在袖口上蹭干净,插回腰间的皮鞘,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沾的沙尘。
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群中,一位老者走了出来。
他叫卡林姆。
卡林姆是这群逃难者里最年长的一个,胡须已经全白了,从下颌垂到胸口,被风沙吹得打了结。
脊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是年轻时在矿场干活被石头砸伤的。
但他的眼睛还没花,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褐色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某种和他的年纪不太相称的光芒。
他年轻时曾是某个小部族里负责记录族谱和传唱古老歌谣的人,记性好得很,听过一遍的故事能原封不动地记上几十年。
在他的族人被筛沙者冲散之后,他跟着这群逃难者一路往北走,靠着辨认沙丘的走向和回忆绿洲的位置帮他们找水,勉强活到了现在。
然后因为人群聚拢太多又被发现追上,于是有了后面的事情。
他看着落日余晖下仍旧焕发着炽热光彩、威风凛凛的希维尔,脑海中某些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忽然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他膝盖那么高,坐在祖母的膝盖上,听她讲那些关于古代恕瑞玛帝国的逸闻。
祖母的声音总是拉得很长。
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沙漠还没有这么荒凉,黄金铸成的城市矗立在每一条商路的交汇处,悬浮于天的太阳圆盘将永恒的光辉洒向大地。
她说那些站在圆盘之下、手握圣器的飞升者们,每一个都有移山填海的力量,但他们仍然要向一个人低头。
她说帝国曾经有一位女帝,手中挥舞着黄金十字刃,允文允武,既能坐在御座上裁决万邦的事务,也能站在战车上率领军团冲锋陷阵。
她的军队里有最桀骜不驯的飞升战士,那些连太阳圆盘都不放在眼里的家伙,在她面前却甘愿俯首。
她治下的帝国辉煌强盛,万邦来朝,商路从北方的港口一直铺展到南方的群峦,从西边的高峰到东方的丛林。
祖母说她如同被太阳圆盘所有的光芒所汇聚,璀璨夺目,凡人在她面前只能匍匐。
卡林姆那时候还小,也只以为祖母是在编故事哄他睡觉。
后来他长大了,听过一些关于古代帝国覆灭的传闻,也听说过艾卡西亚的虚空裂隙和飞升者之间的内战,觉得那些古老的传说不过是沙漠里的人在篝火边喝酒时编出来的虚构故事。
这几天他同样听说了更多。
古代黄金之城真的从地下升起来了,那些沉睡千年的飞升者也重新行走在大地之上,据说其中一个蓝色的恶魔正在四处征召亡命徒,到处烧杀抢掠。
传说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真的。
然后他亲眼看到了。
一个女人,手握金色十字刃,站在残破的城门前。
那柄黄金的武器在她手中发出比落日更炽烈的光芒,刃面上那些古老的铭文逐一亮起,和祖母口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手持圣器,旁有强助,耀目的样子,血统一定很高贵。
卡林姆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人们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头子一步步走向那个刚刚收割了几十条人命的金刃女人。
卡林姆走到离希维尔大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在这一刻比平时挺得更直,那条跛了的右腿跪下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胡须的末梢扫过沙地,看着希维尔。
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
“有如圣泉般仁慈,且被太阳与沙漠眷顾之女!请告知我,和另外两名战士的名讳。允许我们知晓,并且表达最高的崇敬和感谢!”
身后的人群中有人跟着跪了下去。
先是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人,然后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沙地上,自己也跪了下去。
然后是那几个还攥着木棍的壮年男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把手里那点可怜的武器搁在脚边,单膝落地。
一排接一排,像是被风吹倒的棘草,所有人都跪在沙地上,膝盖压进沙土里。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只是安静地跪着,仰着头,看着站在城门前的那个女人。
希维尔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转头看到亚兰站在人群侧面,手插在腰侧,偷笑着,塔莉垭站在另一边,嘴角压也压不住,一边揉着自己酸胀的肩膀一边偷偷往她这边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忍都忍不住的促狭。
两人的表情和视线叫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她也在佣兵团的时候习惯了奉承和夸词……
于是,希维尔轻轻呼了口气,绷着脸佯装冷淡道,“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你们随便吧。”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思索了片刻之后口中念出一个词。
“战争女神。”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声音不大却整齐,像某种古老的祈祷仪式在沙地上缓缓铺展开来。
平歇战乱与争斗,带来希望的女神。
就此从众人的口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