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缺口之外,向东延伸的沙地上,浩浩荡荡的逃亡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队伍最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远处那片低矮沙丘的脚下,队伍末尾还在城墙缺口处不断往外涌。
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扛着包裹,母亲抱着孩子,父亲拽着不肯走的驴。
所有人的脚步都带着同一种急促的节奏,鞋底磨在沙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塔莉垭站在缺口旁边那块高凸巨石上,踮着脚尖朝城里张望。
亚兰站在另一块石头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匕首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零星的幸存者还在从远处废墟的转角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每出来一个人塔莉垭都会往前倾一下身子,然后看清不是希维尔,又缩回去。
又一个人影从缺口中冲出。
这个人影和之前那些踉跄的幸存者不一样,步伐稳健,速度很快,腰间挎着那柄收拢的十字刃,脖颈上挂着一块海绿色的翡翠垂饰,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胸口轻轻摇晃。
亚兰从石头上一跃而下,靴底砸在沙地上陷进去两个深坑。
他快步迎上去,在缺口外的沙地上截住了她。
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脸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头发里全是沙尘和硝烟的味道,皮甲上有好几处被飞溅的碎石刮出的白痕。
但她的眼睛很亮,呼吸虽然急促但看起来很好。
“有没有受伤。”他问。
希维尔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把散到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
“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留后头帮了点忙,多花了些时间而已。”
“帮忙。”亚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帮到差点没把我的心脏帮出来。”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一不留神就会摔碎的东西了。”希维尔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容易遗失的珠宝,还是需要人时刻看护的小孩,我可是一名成熟的战士,亚兰。”
亚兰沉默了一瞬,手指从她肩头滑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珠宝就算了,你比珠宝值钱。你确实是我最重要的宝物。”
希维尔眨了眨眼,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几分。
她把被他按着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用力握了一下。
塔莉垭站在石头上,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抿着嘴,默默把脸转过去,辫尾那颗蓝色小石子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亚兰抬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塔莉垭大声回答,耳朵尖微微泛红,“就是快噎死了!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沉闷的蹄声从西边传来。
战鼓如同雷鸣,几十头战兽同时踩踏沙地时发出的那种密集而沉重的声响让人头脑空白。
地面上的沙粒开始微微跳动,那些刚从缺口跑出来的幸存者有人踉跄了一下,惊慌地回头看。
希维尔第一个转头。她三步并两步踩上塔莉垭旁边那块高石,抬手遮在眉骨上往西边看。
风沙在身后远处扬起,飞尘弥天,如同一堵正在缓缓升起的黄色巨墙。
沙幕之中隐约能看到挥舞的弯刀和起伏的旗帜,兽类的嚎叫穿透风沙的轰鸣传过来。
希维尔脸色冷下来,从石头上跃下,对着还在往外涌的人群大喊:“快点跑!不要停,不要回头,跑起来!”
亚兰和塔莉垭同时从石头上下来。
远处第一声战兽的嘶叫撕裂了沉闷的空气,那是被刺棒驱赶着加速冲锋时才有的叫声,尖锐而狂躁。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便汇聚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野兽嚎叫。
冲天的喊杀声紧随其后,几十条嗓子同时发出的战吼混在蹄声和兽鸣之中,从西边席卷而来。
弯刀在沙尘中闪着冷光,穿透沙幕的瞬间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像无数颗在沙暴中闪烁的寒星。
队伍末尾那些还在慢吞吞挪动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有人尖叫起来,扔下手里的包裹开始狂奔。
有人被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拖起来。
孩子们被大人扛上肩膀,老人在人流中被挤得东倒西歪。
塔莉垭朝人群喊了几声让他们不要乱挤,然后转向亚兰和希维尔,问他们现在怎么办。
“挡在最后面。”希维尔说,“让他们先走。”
泽拉斯麾下的这支追击部队由战兽驭者和轻甲武士混编而成,颇有章法。
前锋约三十骑,以三角阵型冲锋,每三头战兽并排为一组,獠牙在奔跑中上下抖动。
中段是一小队施法者,被一圈持盾武士紧密保护,暗紫色的魔力光芒在盾牌间隙中隐隐闪烁。
两翼各有二十余骑,正在向两侧展开,试图绕过任何可能的正面阻碍包抄前方逃亡队伍的侧翼。
希维尔迅速判断了一下,他们三个必须挡在前锋的最前面,把最具冲击力的那批战兽拦截下来。
“塔莉垭,来点石头挡下冲击。”希维尔说。
塔莉垭应了一声,双手同时拍向地面。
魔力沿着沙层向四面八方扩散,她指尖触地的地方沙粒开始剧烈震颤。
前方大约三十步处的沙地骤然隆起,无数尖锐的碎石从沙层深处弹出,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空中翻滚着落回地面,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撒石阵。
碎石与碎石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只战兽的蹄掌踩进去,角度全都是倾斜的,锋刃朝上。
冲锋在最前的战兽来不及刹住,直接踩进了撒石阵中。
蹄掌被碎石割裂的瞬间战兽发出痛苦的嘶叫,血液从断裂的蹄掌中喷涌而出,溅在碎石和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