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在他走出不到十步之后,那道淡然而狡黠的女声又响了起来。
“那位恕瑞玛帝国的后代真的在你的身边活了下来。嗯,不错,我可以有一笔新的投资。”她居然在用商人的角度说话。
亚兰丝毫不意外。她之前就说过希维尔是她关注的目标,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表达方式。
但女人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停留,话锋一转,声音里的商人腔调淡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接近她本来面目的从容,“在这里,你取回自己想要的同时,我也有新的委托交给你。”
“什么?”亚兰停下脚步。
“你会知道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喂。”亚兰还想追问,但胸口烙印的温度已经开始缓缓下降。
那股从皮肤深处往外渗的灼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连同那个女人的声音一起沉入了烙印的最深处。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她不会再回答之后,摇了摇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海岸线前方,皮尔特沃夫的高塔在晨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
那些建筑和他上次经过时一模一样,高耸,精致,每一座塔楼都像是一件被擦得锃亮的海克斯工艺品。
亚兰把还在往下滴水的行李往肩上一甩,踩着一深一浅的脚印朝那座城市的方向走去。
他怀里那封用油布裹了两层的凭据还贴着胸口,纸张在油布下面安然无恙。
取回那笔钱,然后继续往前走,至于那位苍白女士口中的新委托……他暂时不想去猜。
反正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比他刚刚在恕瑞玛经历的那一切更让人意外了。
亚兰走过那片不算长的沙滩,脚下湿漉漉的沙粒逐渐变成了坚实的泥地。
海水的咸腥味在身后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闷的气味。
那味道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混着铁锈、煤烟和某种有机物腐烂时特有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鼻腔深处。
他抬手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入口。
与其说是入口,不如说是一道被硬生生劈进山体岩壁中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两侧的金属支架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铆钉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颗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一盏不知道还能不能亮的旧式辉石灯挂在支架顶端,灯罩上糊满了经年累月的油垢和烟尘,透出来的光已经变成了病态的暗黄色。
裂缝上方,一块被铁链吊着的铁皮招牌正在风中来回晃动,上面的字迹早就被锈蚀得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从裂缝往里望,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并非夜晚的那种无光的黑,是塞满了悬浮颗粒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质感的黑泥一般。
一股股颜色各异的气体从黑暗深处涌出来,在光线的折射下显出诡异的色调。
亚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滩。海浪还在轻轻拍打着沙滩,水面在晨光中泛着清澈的蓝。
海面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若隐若现的油膜,正随着浪花的起伏缓缓扩散,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
那些污水和赃物没有直接排入大海。
他转回头,目光沿着裂缝两侧的山体向下扫去,几根粗大的金属管道从山体侧面的岩壁中探出来,管口向下,朝着一片被岩石遮挡住的低洼地带延伸。
那些管道隐没在地表之下,从更深层的岩缝中继续往下,一直钻进了肉眼看不到的地底深处。
或许是排放的要求,又或许是因为某种不能言说的约定,祖安把它的排泄物灌进了更深的地方。
哼。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海面上漂浮时那些混在浪花里的细碎颗粒,那些随着每一次呼吸钻进肺里的潮湿水汽,还有那层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光泽的油膜。
皮肤表面忽然冒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黏腻感,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提醒他,他刚刚在那片海水里泡了很长的时间。
他把外套脱下来用力拧了一把,浑浊的水从布料缝隙中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着还算光鲜的男人正从沙滩上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他的胡子修理得很整齐,衣料是富有人才所穿着的精纺呢绒,只在袖口和膝盖处蹭了几块泥沙。
他走到裂缝前站住,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哦,居然被风带到了祖安这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懊恼,“要是风能把我吹向另一边的狭湾上游的话。现在该怎么回到皮尔特沃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悲观,好像眼前这个入口通向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他宁愿跳回海里也不愿意踏足的深渊。
祖安对他来说意味着肮脏不堪,还有绝对的危险。
亚兰没有理他。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那道裂缝走去。
靴子踩在入口处的金属格栅上,脚下的铁条已经锈得酥脆了,每踩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裂缝内部的空气比外面低了至少好几度,潮湿而黏稠。
光线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头顶上方那些交错层叠、腐蚀老化的排烟管网中不断泄露出各色烟尘,灰色的水蒸气,暗黄的硫磺雾,墨绿到近乎发黑的炼金废烟,一层叠一层地从管道的裂缝中渗出,将头顶上方射下来的光线过滤成诡异的颜色。
那些光线在祖安工坊的有色玻璃之间交叉反射,橙色与紫色的光斑在潮湿的墙壁上来回跳跃,像是某种病态的霓虹。
脚下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河水呈现出一种无法用任何一种自然颜色来形容的缤纷色彩,油绿、靛蓝、铁锈红、煤灰黑,不同颜色的液体在河面上互不相融,各自抱团,被水面上漂浮的泡沫分割成一片一片的彩色斑块。
“有些恶心。”他不禁如此说。
那些泡沫的表面还泛着极淡的珠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旋转着五颜六色的光晕。
河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已经没办法再利用的生活垃圾,废旧的脏物,泡得发胀的碎布片,一只只剩鞋底的靴子,一个裂了半边口的陶罐。
一块被泡得发胀的木板从上游漂下来,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黄色三角标志,标志中央是一个裂开的骷髅图案。
木板在河面上打了几个旋,然后被水流卷进了更深处的黑暗。
亚兰走进那道裂口。
铁皮招牌在他头顶上方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生锈的铁链摩擦着金属支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悲鸣。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