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勒芬妮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我会一直关心那边的消息……如果探险家一回来,我就立刻去找他,带他过来为你担保。你只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担心对方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只是一段时间,不会太久的。他的叔叔说他的船已经出发很久了,最多也就几周,有时候顺风的话甚至只需要十几天。”
“所以,一定很快就会有消息。我每天都会去探险家公会那边问一次,或者去他家门口看看信箱有没有被清空,只要他一回来我就能知道。”
“多谢。”亚兰又说了一遍。
萨勒芬妮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开了,但脚还没迈出去又停了下来。
她透过栅栏看着亚兰,看着这个昨天把她从那个紫色怪物的锯刀下救出来的外邦男人。
然后她又想起那些关于祖安的传闻,那些总是在皮尔特沃夫的报刊上出现的报道,那些在街头巷尾被压低声音议论的失踪案件,那些被炼金废料污染之后变得面目全非的变异者。
还有那个她昨天亲眼所见的紫色皮肤怪物,那双不对称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暴力,那把锈迹斑斑的锯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她忽然说道,然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就这么从嘴里溜出来。
她的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但她没有把话收回去,只是将手指在裙摆上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说,在下面应该很危险,昨天那个紫色的怪物,还有那些拿着武器的人,在祖安,危险的事情比上面多得多……请你务必小心,不要出什么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几分,那双明亮的眼睛透过锈迹斑斑的栅栏直直地看着他。
亚兰看着她那双明亮的,还带着一点不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多谢”,只是用同样郑重的语气说:“我会的。”
萨勒芬妮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脸上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她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指,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阶梯上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栅栏,越过那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外邦男人,越过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祖安街道。
然后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粉金色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很快便消失在阶梯的拐角处。
那个执法官队长又看了一眼亚兰,没有说什么,把硬顶帽往头上正了正,也跟着离开了。
铁闸门重新恢复了寂静。
亚兰在栅栏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福根酒馆的方向走去。
当他回到福根酒馆的时候,酒馆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他靠在最远处的墙壁上,和那些正在往自己衣服上蹭油渍的工人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伊泽瑞尔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在那之前,答应范德尔的邀请是目前最实际的选择。
但试着将那些已经被掳掠而走的上城海难者带回来,光靠他一个人,或者光靠范德尔一个人,显然都是不够的。
亚兰环视周围。范德尔站在人群前面,正在对围在面前的一群人讲话。
这些人大概有十来个,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
他们之中有些人的胳膊上纹着粗犷的刺青,线条简单,颜料已经被岁月和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了,边缘被疤痕覆盖了好几层。
有几个人穿着奇装异服,有个人在室内都戴着一顶从额头遮到下巴的兜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个人穿着用废旧传送带皮料改成的护肩,皮料上的铆钉歪歪扭扭地钉了两排。
但他们的精神面貌比昨天那些在街道上堵人的混混好多了,每个人的身体都很饱满,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结实,手掌宽大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或深色染料。
有人的工装口袋上别着扳手,有人的肩膀上有被重物长期压出来的痕迹,有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们大概都是在这座地下城市的各个工厂和工坊里有着相对正经工作的普通工人,矿工、装卸工、机修师、焊接工。
对于这群人,范德尔有着让他们信服的能力和地位,还有主张,从他们聚集在酒馆里的姿态就能看出来,没有人是被迫来的,每个人在听范德尔说话的时候都会时不时地点头,偶尔还会有人插一句简短的问题,然后被范德尔用同样简短的话解答。
看他们的样子,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上城人搞得更乱,而这回活儿能顺带赚点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范德尔把一沓用细麻线装订在一起的粗纸放在吧台上,用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画满了简略地图和标注的纸。
他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了那几批落难者分别被掳走去了什么地方,哪些人被希尔科的人带走了,哪些人被单独的绑匪团伙或者另外的诸如炼金男爵等什么人扣着,哪些人还在谈判赎金的阶段,哪些人已经谈崩了即将被转移。
他说的话很简洁,语调不高但句句都在点上。
他先把每队负责的区域交代了一遍,然后说了几条必须遵守的规矩。
“不管看到什么情况,先保护好自己,其次是队友,最后才是目标。
如果对方人多,就跑,不要硬冲。这里的每一条巷子你们都比我熟,能跑掉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如果对方没发现你们,就悄悄把人带走,能不打就不打。
一旦出岔子,立刻放信号。
信号弹我已经让泽丽提前分好了,每个人拿一个,放在最方便掏出来的口袋里。
看到信号的人不要犹豫,立刻往信号的方向靠,但不要一窝蜂全冲过去,留人在外围接应。
我们的目的是把人带回来,可不是去打一场仗。”
他在交代完大体部署之后顿了一下,用那双沉稳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