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们的女儿，
奥莉薇娅】
她将第一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然后仔细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火漆上压的是菲罗斯家族的徽记，一枚精致的齿轮与水晶交织的图案。
她将封好的信放在桌角，然后拿起了第二张信纸。
这一次，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字迹比第一封更轻盈了几分，笔画之间的棱角也更柔和。
有很多不愿意让父母知道，并且不涉及机密的少女事可以写出来。
【亲爱的萨勒芬妮：
你的上一封信我已经收到了。你在信里说很担心我，问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谢谢你的担忧和关心，我真的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没有人欺负我，你不用太挂念我。
关于你之前在信里提到的那件可怕的事，在街上遇到一个从祖安爬上来的疯子和一个救了你的外邦人……
我读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皮肤的怪物拿着锯刀追着你不放，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但你真的非常勇敢，能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保持冷静，被救下来之后还去帮忙报了信。如果换成是我，大概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也真的很庆幸，那个外邦人恰好在那里。
希望你再也不会遇到类似的事情了。
祖安那个地方真是太可怕了，光是听你说那些从管道里冒出来的烟雾和满地乱爬的变异老鼠，我就觉得皮尔特沃夫的那些小毛贼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手在此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呈现了所想象的祖安——嗯，她打小就在皮城长大，对下城所有的观念也如同普通的皮城人一般。
野蛮、可怕，需要远离……
想罢，她抬手继续写起来。
【说到危险的事情，我最近也听说了城里的那些连环杀人案。
那个被叫做“金魔”的凶手好像还没有被抓住，我听管家说警局的执法官们已经在全城搜查了很久，但还是让他又犯下了新的案子。你每天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要去比较偏僻的地方，比如你上次说的那个广场，最好找个人陪你一起去。
我知道你喜欢独自散步，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听周围的声音，但这段时间稍微忍耐一下好吗？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我在这边每天都要上很多课，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看你，只能靠写信来确认你还平安无事。】
皮城的连环杀人事件与好友遇险的那回事摆在一起，奥莉薇娅旧不得不对皮尔特沃夫的警局产生怀疑。
倒不是说她忿忿于执法官们的无能什么的，而是有着“我们的城市是否保护自我的能力太过薄弱了”这回事。
“要是能够拥有一支强大的、足以应对一切威胁的军队就好了”——这样的想法在曾经，许多的皮城人都有过，现在应该更多。
在皮城西北那头的诺克萨斯，一个强大的足够征伐四方的帝国让皮城这个小小邦城的居民羡艳，甚至自身能在其中的想法——不过奥莉薇娅她自个觉得这太过离谱，背离了《皮尔特沃夫章程》和城市精神的东西是很离奇的臆想……
“唔，无聊的东西。”她摇头甩在脑后，继续写起来。
【上次你寄给我的那首乐谱我已经练习了很多遍。
你为在广场上听到的那位演奏家的音乐而写的那首歌，真的很美。
你说你在他的音乐里听到了辽阔的大海和狂风暴雨，听到了那种在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愤怒。
我试着把那种感觉弹出来，但大概还差得很远。每次弹到第二乐章中间那几个忽然变调的音符时，我总觉得自己的手指还不够快，没办法弹出你想要的那种暴风雨突然降临的感觉。
不过我会继续练习的，等下次你来做客的时候，我应该能完整地弹下来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每次听到你的新作都会让我这么想。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你唱歌呢，你在信里总是说你不敢在别人面前唱，但我相信你的歌声一定和你写的曲子一样美。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听你亲自唱一遍。
我相信你的天赋和实力，总有人说那位驰名北方大陆的娑娜小姐的音乐如何优雅独到，或是如何震撼，但我觉得你有着不在她之下的能力！
……
对了，你的护耳现在怎么样了？之前你在信里说那枚旧的耳罩又坏过一次，新的那枚定制的抑制水晶什么时候能做好呢。
希望它能尽快到你手里，这样你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担心它会突然坏掉，也不用再因为害怕嘈杂而绕很远的路去那些偏僻的小巷子了。
期待你的回信。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会反复读好几遍，你写的那些日常琐事总能让我觉得安心。
你永远的朋友，
奥莉薇娅】
她把第二封信也折好，装进另一个简洁没有特殊标识的信封，在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了萨勒芬妮家的地址。
然后把两封信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交给管家诺斯博科先生，让他安排人去送。
做完这些之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那架立式钢琴前。
这架钢琴是管家在她搬进来的第一周就安排人搬来的，音色很好，琴键的触感也很柔和，每次按下琴键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琴弦在琴箱深处微微震颤。
她在琴凳上坐下，翻开萨勒芬妮寄来的那本手抄乐谱，第一页就是她上次提到的那首根据广场演奏家的音乐灵感而创作的新歌。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开来，舒缓而轻柔，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
弹着弹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她的姑祖母坐在那张花岗岩办公桌后面，幽蓝的眼眸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问她在这里适应得如何，问她需不需要伙伴。
其实她从未想过，会在那位像是冰一样冷酷的长辈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她一直以为她的姑祖母是一台永远在运转的精密机器，没有停顿，没有疲倦，也没有任何属于凡人的情绪。
但今天她忽然意识到，卡蜜尔也是会放松的，至少在问她那些问题的时候，那双幽蓝眼眸中的冷光短暂地柔和了几分。
唉，她有着过分的偏见和误解了。
她会有这样的时候吗？在办公室里，在工作间隙，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案卷中间，她会不会偶尔停下来，闭上眼睛，听一首曲子。
如果她真的会停下来，那该是什么样的曲子呢？
是那些在皮尔特沃夫歌剧院的豪华包厢里才能听到的古典交响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自己能在她疲惫的时候为她弹一首曲子，不用太复杂，不用太华丽，只要能让她那颗永远在计算的心脏稍微停顿一下，哪怕只是几个音符的长度，也算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她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游走，乐谱的旋律渐渐融入了她自己临时想到的变调。
她还想了很多，譬如她那位姑祖母的感情生活之类，这种有些冒犯，但又符合少女心思的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