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离开我。’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我的手腕，那双在议会上永远冷静从容的眼睛此刻像是着了火，‘你是我的，从你踏进这栋房子的第一天起就是我的。我给了你一切，地位，财富，所有人的尊敬。你以为这些是白来的吗。’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整整二十岁的男人。‘我不想要这些，’我说，‘我只想要自由。’他笑了，那笑声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自由。在皮尔特沃夫，我就是你的自由。’”
每一篇都是类似的东西，开头用最直白的方式把冲突甩在读者脸上，然后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亚兰把这些稿子交给报社的时候，编辑看了第一页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用一种说不出是敬佩还是困惑的语气说他写了这么多年东西，从来没见过这种写法。
亚兰没有告诉他，这种东西在自己曾经的那个世界里每天都能刷到好几十篇，他不过是把那些换了个背景和名字。
这种写法的核心技巧就是把读者的情绪先吊起来，让他们在读到某一段的时候气得想要摔报纸，然后在他们还没摔之前把文章掐断，让他们不得不等到下一期继续看。
伊泽瑞尔把报纸重新展平，用手指戳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奈。
“真是让人不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小故事，既没有严谨的历史考据，也没有实地探险的亲身经历，连故事发生的背景都写得模模糊糊。皮尔特沃夫和祖安的区别全靠几个地标名词来硬撑，你把那个伯爵府换到诺克萨斯或者德玛西亚去，故事也完全能说得通。可是每一期都有人写信来催更，还有人寄礼物到报社要求加印。我的游记连载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读者给我寄过礼物。这到底是凭什么。”
“相对于故事的逻辑什么的，还是情绪更重要。能很强烈地诱导人。”
亚兰笑着调侃道，他把报纸接过来，在上面迅速浏览了一遍。
除却他写的那些东西之外，同一版面上还有很多其他作者的作品，其中不乏构思精巧、文笔优美、逻辑严谨的文章。
有些是讲述皮尔特沃夫工坊阶层兴衰的长篇纪实，有些是探讨海克斯能源在未来五十年发展趋势的深度分析，还有些是用细腻笔触描绘双城底层生活百态的现实主义小说。
这些文章在报社的反馈统计中也收到了不少好评，但和亚兰写的那些东西相比，反响就是差了那么一截。
一方面是因为新鲜。
皮尔特沃夫的读者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写法，这种不讲来龙去脉、不堆砌华丽辞藻、上来就把最核心的矛盾像一拳揍在鼻梁上那样直接砸给他们的叙述方式。
他们习惯了那些慢条斯理、层层递进的传统文学，忽然有人把故事写得像是从半空中直接跳下来一样，自然会觉得新鲜。
另一方面则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人类天生具有的某种强烈的情感倾向。
既不是爱，也不是仇恨，而是对于那些让人咬牙切齿的角色的憎恶。
换皮小故事中的主角和周遭的那些讨厌角色，在另一个世界被换了一万种背景反复演绎，人们看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
但在这个世界里，那些气人的情节对皮尔特沃夫的读者们来说还是第一回。
人们在茶水间里聊起这些故事的时候，最常见的开头是我快要气死了，那里面那个谁谁谁怎么能那样。
然后另一个人就会接话说对啊对啊，我也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下一期到底什么时候出。
那种让人咬牙切齿的愤怒本身就是最强的传播动力。
“你写的这些玩意反响不仅在于那些无聊的读者当中，还有另外一些人表示不满。”
伊泽瑞尔把报纸从亚兰手里拿回来，翻了翻另一页，“比如蓝熏庄园的一些老派贵族，他们对于你把贵族家庭描写成动不动就认错女儿的蠢货感到非常愤怒。有人专门写信到报社，说你把皮尔特沃夫传承了几百年的贵族血统传统描写得像是街头卖菜的摊贩在认领丢失的土豆。皮尔特沃夫大学的研究员们也很不高兴，你写的那篇关于实验室的文章里导师抢学生成果的桥段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影射了。工坊学院的副院长甚至在校务会议上提了一个临时动议，要求调查到底是哪个实验室的导师在欺压学生，结果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那根本就是你编的。还有几个皮尔特沃夫警局的执法官专门跑到报社去投诉，说你写的某个故事里的执法官角色不仅收了贿赂还虐待犯人，他们说这是对执法署全体执法官的侮辱。”
“一者事关血统，二者则是对于心血感同身受的红温，三者大概是对故事里那种胡编乱造但就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权势者的不满吧。随意吧，反正就是些编排的小故事，谁认真谁输了。”
亚兰耸了耸肩，把伊泽瑞尔手里那份报纸拿过来折好，搁在桌角。
伊泽瑞尔看着他把报纸搁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用一种比刚才看报纸时更加急切的语调喊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得早点到。要是让女士等待就不好了。萨勒芬妮小姐可是专程为了你才答应来吃这顿饭的，你总不能让她在餐厅门口站着等你。”
他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捞起来往身上一套，用手指随意地拨了两下头发。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亚兰，用一种促狭的语气说，“我可是一定会在那时好好配合你的。你需要我帮你营造气氛的话，只需要给我一个眼神就行。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帮你递话，帮你转移话题，帮你拦住那些可能会打扰你们的人，这些我都擅长。”
亚兰看着这个花花公子以己度人的样子，伸手把他递过来的那副袖扣别好。
“你别添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