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进入议会，成为十几名议员中的一个，就意味着你背后的家族站在了这座城市的顶端。
你可以参与制定规则，可以决定行业的走向，可以一句话就让很多人饭碗不保，也可以一句话就救活一桩濒临破产的生意。
这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位置。 是荣耀，是权力，是身份的象征。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大概吧。
卡珊德拉的视线落在铁皮顶上，眼神有点放空。 议会是这个城市的利齿，能撕碎所有不听话的东西。
可操控这副牙齿的头脑，到底在哪里？是坐在圆桌旁边的这些人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知道答案， 只是没必要说出来。
头顶之上，只有漆黑的夜空而已。
电梯越升越高。 她就那么一直盯着头顶的铁皮。
看久了，竟然会有种奇怪的眩晕感。像是电梯还在不停地往上走，往上走，而头顶的铁皮离自己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压到脸上。
她轻轻晃了一下头，把那点眩晕感甩出去。
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胸腔，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卡珊德拉挺直脊背，脸上的倦怠与漠然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稳，带着惯有的强势与冷静。
像一个完美的、主管城市安全的议员该有的样子。
戏要开场了，总得拿出点专业的样子。
刚好，电梯发出一声轻响。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议会厅的声音与气息，一同涌了过来。
卡珊德拉迈步走出电梯，首先感觉到的是安静。
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安静。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冷淡，有玩味，也有藏得很深的试探。
卡珊德拉面不改色，脚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莱文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全程没有抬眼乱看，分寸拿捏得很好。
议会厅的格局很特别。
整个大厅是圆形的，一张巨大的弧形长桌沿着墙壁摆了整整半圈，座位与座位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桌子围出来的中间区域是空的，往下凹陷，能看见底下三层的办公区和资料室。
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让每一位议员都能拥有独立的空间，也能让底下的工作人员时刻记得，上方有议会在监督。
说白了，就是层级。
从上到下，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僭越。
卡珊德拉拉开自己的座椅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搭在封面上。
趁着这个动作的间隙，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从左到右，把在场的人都过了一遍。
博尔克爵士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这位老先生今年快七十岁，是议会里资历最老的议员之一。
他年轻的时候出过一次严重的工坊事故，半边脑袋和整条右臂都没保住，后来换成了义体。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上的机械构造换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精密。
现在他的半边头颅是哑光钛合金材质，线条简洁冷硬，眼窝的位置嵌着两颗机械眼球，正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是做义体和军火生意的，家族产业庞大，立场一向偏保守，和菲罗斯家族走得很近。
看见卡珊德拉的目光扫过来，博尔克爵士抬起机械右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嗒，嗒。 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透情绪。
卡珊德拉微微点头回应。
再往旁边，是塞缪尔·拉莫斯。
拉莫斯家是做远洋贸易起家的，这几年势头很猛，年轻一辈里，就属这个塞缪尔最出挑，也最张扬。
今天他穿了一身白金色的礼服外套，上面绣着细密的金线暗纹，两只袖子是亮眼的正红色，配着雪白的马裤和高筒皮靴，坐在那里十分扎眼。
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颜色很淡，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的打火机，正偏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卡珊德拉知道，这人一直想把手伸进祖安。
之前好几次议会提案，他都明里暗里主张对祖安加强管控，开放更多的贸易通道。
今天这场会议，他估计是最想发难的一个。
也正好，有些话，需要他这样的人先开口。
塞缪尔旁边，坐着维恩夫人。
珠宝行业的女王。
这位妇人年纪约莫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
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肩上搭着整幅的貂皮披肩，全身上下都缀满了珠宝。
耳朵上是水滴形的金耳环，晃悠悠地垂到肩膀。十根手指上套着长尖的珠宝指套，每动一下都闪闪发光。 她颈间那条项链最惹眼，粗重的金链下面，坠着一个巴掌大的机械挂坠，里面的精密齿轮正在缓缓转动。那是第一代海克斯科技的产物，价值连城。
维恩家和吉拉曼恩家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关系一直还算不错。 可今天这位夫人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琢磨不透的味道。
像是同情，又像是等着看好戏。
卡珊德拉心里淡淡一笑。 好戏当然有。 只是不知道最后看戏的是谁。
剩下的几位议员，有代表航运公会的，有做海克斯能源的，还有工匠协会的代表。
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各异。有人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有人前倾着身子翻文件，有人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十几个人，隔着长长的桌子，坐得稀稀拉拉。 明明在同一个大厅里，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而在弧形长桌的最正中，议长的位置上，坐着黑默丁格。
这位约德尔人科学家个子小小的，坐在特制的加高座椅上，刚好露出半个身子。
他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摞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白花花的头发和胡子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和周围这些衣着光鲜的议员比起来，他实在是太朴素了。
朴素得有点格格不入。
可没有人敢轻视他，他是皮城大学的校长，是海克斯科技的奠基人之一。
他不代表任何家族的利益，也不涉足任何商业生意，他坐在这里，只代表科学与学术。
也正是因为这份中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议会公认的议长。 今天这场会议，也需要他这样一个中立的人来主持。
看见卡珊德拉落座，黑默丁格清了清嗓子。
“卡珊德拉女士，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约德尔人特有的尖细，却很沉稳，“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卡珊德拉抬眼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准备好了，议长先生。”
黑默丁格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小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咚。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开。
“好吧。我知道这次会议召集得比较仓促，也不在原定的例会日期里。”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但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相信各位也都清楚。有不少议员提出，需要尽快对当前的城市安全问题进行商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咳，抱歉我话有点多。那么我宣布，本次临时议会，正式开始。”
小木槌再次落下。
“首先进行第一项议程。” 黑默丁格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研讨皮尔特沃夫当前的城市安全局势。并且，针对主管安全事务的皮城警局最高负责人，卡珊德拉·吉拉曼恩女士，进行相关质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议会厅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挪动了一下身子，座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响。有人合上了面前的文件，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好戏开场。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落在卡珊德拉身上。
十几道目光，带着不同的情绪，不同的目的，重重叠叠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