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范德尔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刚才上去检查阁楼的窗户,听见下面的动静,就快步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先是扫过那只泛着红光的机械眼,又落在他锈迹斑斑的机械臂上。
眼神沉了沉。
“蔚,退下。”范德尔开口,声音不高,蔚愣了一下,不甘心地抿了抿嘴,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范德尔走到吧台后面,站在那人对面。
他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对方,语气平静。
“朋友,有什么事。”
那人抬着眼,看了范德尔两秒,然后他抬起机械臂,指了指吧台后面架子上,最里面那瓶琥珀色的烈酒。
那是酒馆里最好的酒,平时很少有人点,价格不低。
“喝酒。”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沙哑的。
范德尔盯着他的眼睛。
“拿什么换。”
那人笑了笑。
他先是又指了指那瓶酒,然后慢慢抬起机械臂,虚虚地指向窗户的方向。
也就是爆炸传来的方向。
指尖的金属部件,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范德尔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空,还是红的。
火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手,越过好几个普通酒瓶,把最里面那瓶烈酒拿了出来,放在那人面前。
“嘭” 的一声轻响。
玻璃酒瓶撞在木质台面上。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抓起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用牙咬住瓶塞,“噗” 的一声吐在地上。
然后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烈酒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沾湿了破烂的衣领。
他喝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
咕咚,咕咚。
半瓶酒很快就下去了。
他放下酒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酒劲上来,脸上多了点血色。
机械眼的红光,似乎也更亮了点。
“呼…… 够劲。”
他抹了抹嘴,咧嘴笑了笑。
酒液的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却笑得很畅快。
范德尔就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没催他,也没问。
他知道,对方喝了这瓶酒,自然会说该说的话。
能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蹭酒。
果然,那人歇了几秒,开口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清晰了不少。
“那边那事儿,不是意外。”他偏了偏头,示意西边的方向,“我打那边过来的。亲眼看见的。”
范德尔的眼神微微一凝。
“是谁干的?”
“光荣进化的人。”
那人说着,又拿起酒瓶,抿了一口。
“一群疯子。跟着一个怪物似的男人,说是…… 试炼。”
“试炼?”范德尔皱起眉。“什么试炼。”
“我哪知道。”那人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就是个挖矿的,哪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前阵子有他们的人来矿上招人,说跟着他们首领干,能改变祖安。”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机械臂,发出当当的金属声。
“说什么能让所有痛苦的、悲惨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受上城的气,不用再窝在垃圾堆里等死。”
他看着范德尔,补充了一句。
“这都是他们说的啊。反正那群家伙信这个,说的时候,激动得浑身都抖。”
范德尔沉默着。
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的边缘。
这群做不起正规义体改造的穷人,凑在一起过活儿,之前一直都在祖安深处活动,很少到上面来。
怎么会忽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还什么试炼,到底想试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你怎么不加入,听着不是挺好的。改变祖安,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那人连忙摆手,机械臂跟着晃,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别别别。我可不去。”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当初攒钱弄这条胳膊,就是为了能继续挖矿,能混口饭吃。我就想活着,好好活着。”
“光荣进化那帮人,都疯了。好好的胳膊腿,说锯就锯了,换成铁的。还天天喊着献祭,进化的。我可不想跟着他们疯。”
他撇了撇嘴。
“再说了,跟着那个怪物一样的首领,能有什么好下场。我看啊,早晚都得死。”
他说着,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手里还攥着那半瓶酒。
晃了晃,酒液在里面哗啦响。
“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走了。”
他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范德尔。
机械眼的红光闪了闪。
“我劝你们一句。别以为待在自己酒馆里,关上门就安全了。”
“搞出爆炸的那群人,真的疯了。他们正往这边来,就是往那座通往上城的桥的方向。路过的地方,不管是谁,要么加入他们,要么就直接打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想加入也不是都行。还得看他们心情。我亲眼看见好几个想跟着混口饭吃的,直接被他们推到沟里去了。”
“反正就是乱。乱得没边了。”
他说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伸手拉开木门。
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浓烈的灰尘和焦糊味。
昏黑的夜色涌进来,几乎要把他的身影吞没。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没回头,摆了摆手。
“再见了各位。”
“希望咱们都能活下来。”
话音落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
酒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吹得桌上的油灯火焰晃了晃。
光影明明灭灭。
范德尔站在吧台后面,没动。
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很深。
光荣进化与试炼……
往桥的方向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祖安自己里面,先乱起来了。
而且这把火,很快就要烧到家门口了。
蔚站在旁边,也听傻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范德尔,他说的…… 是真的吗?”
范德尔没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