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坠上。
“海棠。”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压过碎石的声响和远处呼啸的风声。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玉坠——白玉雕成的一朵海棠花,花瓣舒展,花心有一点点极淡的绯红。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花瓣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无法确认的事。
他不知道这枚玉坠从哪里来,不知道送它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被他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到底属于什么人、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握着它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六皇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没想起来什么吗?”
对面的人没有抬头。他看着掌心里的玉坠,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没有。”
六皇子没有再追问。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当年在大靖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但你要知道,这一趟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戴着面具。”
“面具挡不住有心人的眼睛。”六皇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
东宫的偏殿里,海棠喝完药,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儿。萧致远将空碗放到矮几上,顺手将滑落的被角替她掖好。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做完才意识到玲珑正站在一旁看着。他收回手,面色不改。
玲珑什么也没说,上前将药碗收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奴婢去煎晚上的药。”
门被带上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海棠靠在枕上,看着萧致远,他的下巴上还有一层没来得及刮的青茬,衣领也有些皱。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去歇会儿吧。你好丑。”
萧致远看着她,没有动:“你早上说过了。”
“说过了你也没歇。”
暖阁里浸着橘红的暮色,从雕花窗棂间漫进来,在两人肩头镀了层浅金。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裹着初冬的清寒,拂得海棠鬓边碎发动了动,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萧致远见状,起身走到窗边,慢而轻地将木窗合上,只留了一丝细缝透气,才回身坐下。
“刚醒就瞎动,也不怕扯着左肩的伤口。”他语气里带着点薄责,还有沙哑,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释然。
“嗓子怎么哑了?”
“你昏迷这几日,我守在这儿,差不多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海棠弯了弯眼,声音软乎乎的:“我晕着没听见,岂不是亏大了。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萧致远被她逗得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薄被:“哪有再说一遍的道理。零零碎碎的,我自己都记不清说过多少桩了。”
海棠脸上微微一热,偏开眼看向窗边的光影,歇了片刻才又转回来,神色认真了些:“对了,是裴烬先在林子里找到我的吧?”
萧致远颔首,没说话。
海棠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他素来是面冷心热的性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却通透得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致远,“你差人给他送个信吧,就说我醒了,伤口也不碍事,让他别惦记着。”
萧致远看着她,没立刻应声。过了一瞬,才淡淡应了声“好”,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没有半分推诿,“我待会儿就让人去传信。你刚醒,别费神想这些,先闭着眼歇会儿,等药热好了我喂你喝。”
海棠乖乖点头,靠回引枕上,眼睛却还望着他,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暮色渐沉,暖阁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风停了,屋里的灯还没点,可落在彼此身上的目光,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暖。
——
千里之外,北上的官道上,那辆青帷马车还在夜色中赶路。车里的灯亮着,隔着车帷透出一小圈暖黄的光。六皇子已经靠着车壁睡着了,对面的人却没有合眼。他掀开车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风景,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意扑面。他的手指在玉坠上又轻轻摩挲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