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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初雪如约?暮雨将别

——

海棠恢复得很快。

御医再来诊脉的时候,已经换了说辞,“伤口愈合良好,已无大碍,日常走动不妨事。”

萧致远站在一旁,听完这句话,肩背绷了多日的线条才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但他还是一步不离地守着,海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她去廊下透透气他都要跟着。玲珑已经不拦他了,主要,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家小姐开心得很。

这天海棠试着自己伸手去倒桌上的温水,指尖刚碰到壶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稳稳提起铜壶,给她斟了半杯温茶,递到她手边。

“仔细烫。”萧致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御医说可以走动,没说能自己忙活这些。”

海棠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她抬眼瞪了他一下,却没什么威慑力:“我又不是瓷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乖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嘴角悄悄弯了弯。

凝儿见海棠能下地了,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张罗了一顿火锅。太子拦了一下,说她怀着身孕别太劳累,凝儿一瞪眼,“我就让人备个菜,又不用我亲自切。”太子便不再拦了。

铜锅支在东宫正殿里,牛骨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暖意。窗外天色灰白,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殿里的烛火映在水雾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暖光。

太子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凝儿碗里。凝儿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太子的脸,没说什么,低头吃了。太子又夹了一筷子虾滑,放到她碗里。凝儿又吃了。太子夹第三筷子的时候,凝儿终于忍不住了,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你自己也吃啊,我又不是猪。”

太子面不改色,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孤看着你吃就行。”

“你看我吃能吃饱?”

“能。”

凝儿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红了脸,低下头扒饭,没有再赶他。

海棠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侧过头问凝儿:“怀孕了会不会很不舒服?听说,有些人前几个月会吐得很厉害。”

凝儿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得意:“还好。我就前两天早上有点泛酸,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御医说我底子好。”

太子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她底子确实好,前天还爬了一整趟楼梯去藏书阁找话本看,孤拦都拦不住。”

凝儿筷子一顿,转过头瞪着他:“那是你把话本放得太高了,我够不着才爬上去的。”

“你够不着你可以让人拿。”

“我哪知道你放哪一格。”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了。”

“我问你你说了吗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海棠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致远低头在沸汤里涮了一片嫩肉,数着时间烫得刚刚好,捞出来沥干了汤汁,放到海棠碗里,低声说了一句:“趁热吃,刚烫好的,不辣。”

他知道她伤口还没全好,不能吃燥辣的,特意在清水锅那边涮的。海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片薄嫩的肉片,夹起来咬了一口,鲜香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暖意在胃里慢慢漾开。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太子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萧致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正色:“海棠也好得差不多了,你该上朝了。”

萧致远涮肉的手没有停:“她还没完全好。”

“御医都说无碍了。”

“御医说的是日常走动不妨事。没说她已经好了。”

太子看着他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躲在孤的东宫里,小日子过得倒是舒坦。孤可焦头烂额——北戎使团到了,和亲的事还没个定论,睿王那边也没消停。你倒好,连朝都不上了。”

萧致远将涮好的肉放到海棠碗里,放下筷子,抬起眼来看向太子:“臣告假的时候说过了。”

“说什么了?”

“到她好为止。”

凝儿坐在一旁,嘴里叼着一片白菜,看看太子又看看萧致远,眼睛转了两转,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姐夫不想去你就别逼他了呗。又不是没人上朝。”

太子转过头看着她:“你站哪边的?”

凝儿咽下白菜,理直气壮:“我站火锅这边。”

海棠没忍住,笑出了声。萧致远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太子看了看凝儿,又看了看萧致远和海棠,终于放弃了。他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块白萝卜,放到自己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行,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但好歹隔两日来上值点个卯,别让御史台那边参你一本。”

萧致远垂下眼,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

与此同时,京城驿馆的北戎专属院落里,灯火还亮着。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烘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却还是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北戎特有的、带着草原气息的皮革与熏香味。六皇子赫连煦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过的北戎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看着窗外陌生的京城街景,眼神深邃。

先生坐在桌案对面,一身素色长袍,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面前摊着一卷大靖的山川地志,书页翻到京畿地形图那一页,可指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显然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六皇子喝了一口酒,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大靖这朝堂比我想的有意思。丞相是睿王的舅家,睿王跟太子面和心不和。镇国公府握着北境的兵——那萧致远是太子的人。西境的沈将军还没回来——他那个女儿,听说中了一箭,还没好利索,好像就住在东宫。跟太子妃关系特别好。”

片刻后,六皇子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新春宫宴定在腊月二十九。还有一个多月,够我们做不少事了。”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既然还有一个多月,不妨先在驿馆门口摆个摊。”

六皇子转过头来看他。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到桌案旁,指尖点了点地志上的皇宫方位,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大靖的新春宫宴定在腊月二十九。还有一个多月,够我们做不少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