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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煦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从谢云舟案上拿起那只锦盒。谢云舟猛地抬起眼来看他——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赫连煦看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停顿。扬手,将那只锦盒朝海棠的方向掷了过去。
锦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海棠的方向飞来。
萧致远几乎是同一瞬间侧身跨步,宽大的玄色朝服带起一阵风,稳稳挡在海棠身前。他抬手出掌,指尖稳稳扣住了锦盒边缘,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没让盒内的物件发出半分碰撞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乌木锦盒,盒身沉实,触手微凉,猜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北戎皇子当众掷物,他眉峰微蹙,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微微俯身将锦盒递到海棠面前,指尖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海棠坠。
玉质温润通透,触手细腻生温,通体不见半分杂色。坠身不刻龙凤瑞兽,独独镂雕一朵盛放的垂丝海棠——花瓣层层舒展,花脉丝丝分明,连中心花蕊都打磨得圆润柔和,侧边浅刻三枝细枝相衬,清雅别致。坠顶钻着小巧圆孔,一缕细软的赤金丝线已经穿好了,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海棠低头看着那枚玉坠。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褪到了很远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深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跟她没有关系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她伸手将它取了出来,玉面贴上她掌心的那一瞬,那股熟悉的温润触感像一道电流从指尖一直窜到了心口。和三年前她在海棠花下把玩它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三年前他说过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世间海棠千万,独这一枚合我的意。他说——等回了城,寻一根细软赤金丝线,亲手系在你腰间——日日相伴。
连细软赤金丝线都穿好了。这个人,他活着?!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她将那枚玉坠紧紧握在掌心里,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消失。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细细地抚过每一片花瓣的纹路——没有错。就是它。那枚她以为和那个人一起沉入了万丈深谷、再也不会出现的玉坠。
萧致远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骤然滞住。方才还立在殿中唇枪舌剑、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此刻脸色唰地褪尽了血色,像一尊釉面猝然裂开的细白瓷器,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无声地砸在她掌心那枚温润的玉坠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去扶,指尖刚抬到半空,还没触到她垂落的衣袖,海棠却猛地仰起了脸。
“他在哪儿?”
她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刮着骨头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翻涌的情绪里硬生生挤了出来。眼眶红得透了,眼底却亮得惊人,混着惶急、不敢置信,还有一点濒临破碎的期盼。
赫连煦望着她指尖发白、死死攥着玉坠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戏谑,语调慢悠悠的,内里却裹着替人抱不平的冷意,不轻不重落在殿中:“你们大靖的世家女儿,当真好手段。‘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重的话,原来也能转头许给旁人吗?”
海棠猛地抬起头。眼眶早已红得透了,泪意混着惶急与厉色涌上来,把平日里的从容端庄冲得一干二净。什么御前威仪、什么满殿非议、什么将门体统,她此刻半分都顾不上了,只攥着那枚温热的玉坠,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却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他到底在哪儿?!”她没有等赫连煦回答。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他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了。那副银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一次。
海棠看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轰然接通了。
熟悉的身姿,熟悉的下颌线条,熟悉的、哪怕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的温柔目光。所有零碎的熟悉感,全都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指向那个她想了四年、念了四年、以为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案几、杯盏、旁人的目光,她全都看不见了。眼里只有那道戴着银面具的身影,只有那枚攥在掌心里发烫的玉坠。她在那道身影前猛地跪下身,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面具外露出的一双眼,正定定望着她。眼眶早已红得发烫,眼泪在眶里打了无数个转,终究还是漫了出来,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渗,在银面上划出两道浅淡的水痕。
他没躲,也没别开脸。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攒了这近四年的月光,要把这一千多个日夜错过的每一眼,都在这一刻尽数补回来。
海棠颤着手伸过去。
指尖落在冰凉的银质面具下沿,轻轻勾住。面具冷得像塞北的夜雪,她的指尖却烫得惊人。
四年了。
她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这张脸,总以为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指腹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片薄薄的银边,她甚至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怕面具之后是张陌生的脸,怕这满殿灯火都是幻觉,醒过来又是空落落的长夜。
她屏息顿了一息,指尖微微用力。
银质面具应声滑落,轻轻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张脸露了出来。
被面具遮了四年、她以为要埋进黄土里再也见不到的脸,清清楚楚映在千盏宫灯之下。眉峰依旧温润,鼻梁依旧挺拔,唇线依旧柔和,是无数次入她梦来的模样,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只是比四年前瘦了许多,下颌线更锋利了,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风霜。可他没躲,也没垂眼,任由眼泪无声滑过脸颊,浸湿下颌的衣料,目光却黏在她脸上,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仿佛稍一错神,她就会像从前无数次梦里那样,烟消云散。
她轻轻上手,抚过那张脸庞,很轻,仿佛像怕碰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