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把公函拍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真正的复核,必须确认样片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工艺。如果省城凭我们送去的两块铁片就直接下结论,陈建华只要找个律师,问一句‘这铁片哪来的’,我们的鉴定报告立刻变成废纸。”
赵启明愣住了。他干了这么多年车间,脑子里只有加工对错,从没想过证据链的完整性。
“那现在怎么办?”赵启明声音低了下来。
“按他们要求的做。”顾念念转头看向老周,“老周,去那三十只废轴承里,重新挑出三枚不同批次、不同工况的对照样。编号、取样位置,全部详细记录。”
“好。”老周立刻挺直腰板,转身往外走。
“老李。”顾念念又看向老李,“拿你的标准锉刀,把这三十只废件的硬度记录全部补齐。我要看到每一只轴承不同位置的硬度差异。差一点都不行。”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交给我,保准测得明明白白。”
顾念念看向赵小云:“小云,把这些数据做成表格,随样片一起寄出。钢材来源写明天海市第一农机厂十年前的统购批次,让他们自己去查档案。”
赵小云点头,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开始准备表格。
下午。
产业街大门外,几个穿着花衬衫的混混骑着自行车,在门口来回晃悠。他们逢人便说。
“听说了吗?产业街送去省城的东西被退回来了!”
“就是一帮修破烂的,只会拆旧件,根本不敢正式复检!”
“陈老板说了,南洋的单子,产业街根本接不住!谁跟着顾念念干,谁就等着赔钱!”
谣言传得飞快。几个外围的配件老板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动摇。
刘富贵急得满头大汗,跑进临时办公室:“顾厂长,陈建华在外面放话了!说咱们心虚,不敢复检。底下的人心都快散了!”
顾念念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份省城的回函,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拿出一盒图钉。
她大步走出办公室,直奔产业街门口的公告栏。
门外的混混和配件老板们看到顾念念出来,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指指点点。
顾念念无视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公告栏前。她把省城的回函平铺在木板上,拿起图钉。
“砰!”第一颗图钉狠狠扎进纸里。
“砰!砰!”四颗图钉,把公函死死钉在公告栏正中央。
她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人群。
“看清楚上面的字。”顾念念指着公函,声音清脆有力,传遍整个大门,“省城材料研究单位要求补充的材料清单,全在这里。产业街正在按要求补样。”
她走到那几个混混面前,目光冰冷。
“回去告诉陈建华。真正的技术复核,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实打实的数据填出来的。他有时间在外面造谣,不如回去翻翻他的进口件,看看有没有完整的出厂检验报告。”
混混们被她的气势压住,互相看了一眼,蹬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配件老板们凑到公告栏前,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不仅没有让他们觉得产业街不行,反而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极其严谨的官方态度。
“原来是省城要求高啊……”
“连取样位置都要查,这复核真够严的。”
风向瞬间逆转。陈建华想趁着等待期制造恐慌的算盘,被顾念念公开贴出回函的举动彻底粉碎。
检验区内,老周正戴着单眼放大镜,在三十只废件里重新挑选补寄的对照样。
他拿着镊子,目光锁定在一枚锈迹极其特殊的轴承上。这枚轴承的外圈没有常见的红褐色铁锈,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这枚不对劲。”老周嘀咕了一句,用极细的钢针在上面刻下编号。
这枚疑似来自完全不同炉次、甚至不同厂家的废件,被他悄然混入了补寄省城的包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