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他报价八十五。实际成本八十五块八。
赵启明愣住了。
这还没算他的利润、办公开销、合同风险金。赵小云合上钢笔,他这个价,卖一套亏一套。
老周睁开了眼。严守义手里的油石停了一下。
赵启明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那他图什么?赔本赚吆喝?
三条路。赵小云竖起手指,第一,他给海丰看的样品是正品,批量装机的时候换翻新件,省掉渗碳和精磨工序,把成本压到五十以下。
第二,他拿八十五块把整机订单锁死。等机器下了滩涂,关键件磨损断裂,海丰找他买替换备件,他把备件价格翻三倍卖回去。
第三,他根本就没打算靠这批货赚钱。他要的是海丰的独家供货合同。合同一到手,后续所有维修件、替换件、保养件,全走他的渠道,价格他说了算。
赵启明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做买卖还能这么干?他声音发虚。
省城搞贸易的,多的是这种路子。赵小云把账本转向顾念念,顾厂长,我算完了。
顾念念一直没说话。她拿过账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合理供货区间:九十至一百零五元。华兴报价八十五元,低于成本线。
写完,她把账本递还给赵小云。
小云,这笔账记在随行档案第一页。顾念念说。
赵启明搓了搓手:顾厂长,到了海丰,咱们要不要把这笔账捅给孙站长?当面揭穿他!
不说。
赵启明一愣:为什么?
海丰七台机器趴在库里,秋耕就剩半个月。顾念念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他们现在眼里只有现货和低价。你空口白牙跑去算账,人家只会觉得你买卖做不成,在背后泼脏水。
赵启明张了张嘴。
低价能买来合同,买不来机器下地干活。顾念念手指在铁皮箱上叩了两下,陈建华带去的要是偷料件,在海丰那片贝壳砂滩涂上,撑不过三天。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不打口水仗。到了地方,让机器自己开口。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速度明显慢下来。
车厢广播响了,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旅客同志们,海丰站到了,请带好随身行李……
林小北站起来,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扛下来。王强和赵启明合力把铁皮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
顾念念理了理裤脚,迈步朝车门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风里夹着砂粒,打在脸上生疼。
站台尽头,远处滩涂方向,一团黑烟正从机修站的院子里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