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泥沙。是一粒半个米粒大小、边缘锋利、不规则多角形的碎贝壳砂。
老周用镊子把橡胶油封整个取下来翻过去。第一道防尘唇口上,一道长约两毫米的贯穿撕裂口。胶唇边缘全是被硬物反复刮磨留下的白色毛边。
齿轮没坏,轴承没坏。老周指着裂口,问题在这粒砂上。
孙师傅凑上前,拿放大镜死死盯着那道口子。
贝壳砂随泥浆卷到轴头转动部位。老周说,橡胶油封硬度不够,防得住泥水,防不住这种带刀口的碎贝壳。轴转起来,这粒砂就像小刻刀,硬生生把第一道唇口划穿。泥水顺着缝往里灌,泥沙进了轴承滚道,把滚珠卡死在座孔里。扭矩传不过去,发动机憋熄火。
车间安静了两秒。
陈建华盯着白纸上那粒贝壳砂,嘴角抽了抽:找出来又怎样?泥滩里到处都是这东西,你们的橡胶挡不住。跑半天就得划破,照样废铁。
赵启明脸色沉下来。陈建华这话虽然难听,但说的是事实。
孙师傅抬头看顾念念:顾厂长,贝壳砂硬得很,橡胶怎么挡?整套密封要推倒重来?可咱们没工夫重新开模了。
顾念念伸手拿起那粒贝壳砂,在指尖碾了碾。硬棱角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
不推倒。
她把贝壳砂放回纸上,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木桌的白纸背面画传动箱轴头剖面图。笔尖飞快,外壳、转轴、橡胶油封,三笔勾完。
橡胶挡不住硬磨,那就别让橡胶去硬顶。
她在油封外侧重重加画了一个环形结构。
加装一道铸铁防砂迷宫挡圈。内侧开两条回转沉砂槽,轴一转,离心力把大颗粒贝壳砂直接甩出轴承位。漏进来的细泥水,后方橡胶油封阻隔。
孙师傅眼睛一点点亮了:外刚内柔。铁挡圈甩硬砂,胶油封堵细水。
顾念念笔尖没停,最关键,挡圈做分体模块化。不拆传动箱,拧两颗螺栓就能从外部换。在泥田里磨了,机手五分钟换一个新的。
赵启明一拍大腿:把易损件做成外部快拆,根本伤不到里头的齿轮和轴承!
陈建华站在门边,看着图纸上那个结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
孙师傅一把抓住顾念念胳膊:顾厂长,这挡圈和新配方的防刮胶料,什么时候能出来?
顾念念转头:小云,拿加急信纸。
赵小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公文纸。
顾念念拔开钢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很快,没有一句废话,只列了三样东西:胶料样条、简易模具、硬度范围。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又从白纸上拈起那粒贝壳砂,用一小块油纸包了,一并塞进去。
林小北。顾念念抬头。
林小北从门边跑过来。
顾念念把信封递过去,指尖在封口上按了一下。
天亮之前送到县邮电局,走加急。
林小北接过信封,捏了捏,里头那粒贝壳砂硌了一下指腹。
信封正面,收件人三个字:沈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