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捏着那块铁皮牌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牌子边缘全是毛刺,红漆剥落了大半,上面用白油漆歪歪扭扭刷着一个“7”字。
“后山旧仓库?”赵启明转头看了一眼街面那头。
前排的三座大厂棚宽敞明亮,水泥地面抹得平整。南城农机总厂、红星齿轮厂和跃进机械厂的工人们正推着崭新的样机往里走。里头拉着崭新的白炽灯泡,电闸箱、水龙头、测试油槽一应俱全。
那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连头都没回,手里捏着一叠表格,快步朝一号棚走去。
“走吧,先去看看地方。”顾念念接过赵启明手里的铁皮牌子。
四个人提着工具包,沿着配套街后头的一条碎石坡道往上走。
后山原本是南城农机修造厂废弃的农具库。几间灰瓦平房孤零零立在荒草地里,墙皮剥落,露出发黄的土坯。
推开七号库的大铁门,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房顶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处,上午刚下过一阵毛毛雨,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滴,在地面的泥坑里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所谓七号测试台,就是靠墙摆着的一张生锈铁架子,底下连着一条满是油污和黑泥的水泥沟槽。
赵启明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溅起半裤腿泥点子。
“这地方怎么装样机?”赵启明吸了一口气,压着嗓门,“头顶漏水,脚底下全是泥浆。咱们的高精度轴承要是沾了这地上的石英砂,通电一转就得拉瓦!”
林小北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快步走到屋顶漏水的地方,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檩条断了一根,瓦片全滑下来了。真要下大雨,这铁架子上面就是水帘洞。”
老周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单眼放大镜,卡在右眼眶上,慢慢走到生锈的铁架子旁边。
老周伸出右手食指,在测试台的水泥边缘抹了一把。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
“不是普通泥巴。”老周把放大镜摘下来,声音很低,“是高岭土和细石英砂的混合泥。旁边这个废弃油槽里,沉底的砂子有半寸厚。”
赵小云抱着账本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老周师傅,这泥砂是以前留下来的?”
“以前留下的不会这么均匀。”老周蹲下身,指着铁架子底座的螺栓孔,“螺纹槽里塞满了干石英粉。样机只要往上一放,机器震动起来,砂粉顺着缝隙直接往传动箱的密封圈里钻。”
老周站起身,看着顾念念:“念念,在海丰滩涂上,贝壳砂是软的。南城这石英砂硬度是七度,比生铁还硬。要是台位不清理干净,咱们的动力总成一开机,双唇口油封转不到三个小时就会被割出槽子。”
赵启明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工业局的评审组!这明摆着是陈建华在后头使坏,故意把咱们往死坑里推!”
“站住。”顾念念叫住了他。
顾念念走到那个废弃的铁架子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角铁。
铁架子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找他们没用。”顾念念转过身,“你现在去找评审组,他们只会回你一句‘条件有限,克服困难’。甚至直接给你扣一个不服从调配的帽子,取消观摩资格。”
仓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建华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香烟,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笑眯眯地晃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南城农机厂保卫干事。
陈建华在门口停下脚步,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水,没往里走。
“哟,顾厂长,赵师傅,找着地方了?”陈建华吐出一口烟雾,眉毛挑了挑,“这七号台虽然偏了点,好歹也是个室内台位。你们天海一个小修配铺子,拿的又是观摩证,局里能给你们留个放铁块的地方,已经是看在省局方领导的面子上了。”
赵启明背过身去,两只手死死抓着工作服衣角。
陈建华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南城三家大厂的新机,上午就要进一号棚通电调试。下午市局领导和各县采购站长都要去前排剪彩。你们要是觉得这泥坑条件差,现在把样机搬回海丰还来得及,省得明天当着全省同行的面丢人现眼。”
顾念念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陈经理操心太多了。”顾念念开口,声音很稳,“台位好坏,靠的是机器能不能转。前排大棚里铺着红地毯,要是零件偷工减料,下地一样趴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