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没有去扶地上的铁壳子。
她走到宋大勇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双满是黑灰的手。
宋师傅,六十块钱违约金,天海一分都不会退。
顾念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其清晰。
宋大勇愣住了,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顾厂长,你……
听我把话说完。顾念念抬手打断了他。
华兴的人告诉你南城测试不量壁厚,那是因为他们巴不得天海的机器在试验场上爆裂卡死。顾念念指着地上的铁壳,老铁牛底盘本来就变形了三度半,如果传动箱壁厚再薄零点五毫米,齿轮咬合时的扭矩冲击力,会在二十个小时内把整个箱体撕成两半。
顾念念转头看向赵启明和顾砚秋。
启明叔,我爹心疼老乡,你急着赶工期,这我都能理解。顾念念目光清亮,没有丝毫动摇,但天海能走到南城,靠的不是差不多就行,靠的是每一道工序的铁规矩。
顾念念看向赵小云:小云,拿外协质检追溯册来。
赵小云立刻翻开账本,抽出一张蓝色的三色工序卡。
顾念念对着宋大勇开口定调:宋师傅,作坊送来的三十二套粗坯,天海可以组织人工重新复检。但规矩不能破:第一,超差超过零点五毫米的废品,必须就地砸碎,绝不回炉偷工;第二,凡是通过打磨可以修复的零件,必须由平川作坊经手人、天海质检员杜海生双重签字确认,补齐原始工序追踪卡;第三,没有材质说明书和探伤记录的粗坯,一颗螺栓都不准装进样机箱里。
宋大勇看着顾念念清冷而坚决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蹲下身子,抓起地上的铁壳:行……顾厂长,按你说的办!我现在就回平川,叫作坊最好的八个钳工带工具坐夜班长途车赶过来,连夜在南城修磨!
宋大勇抱起铁壳,转身快步冲进了夜色中。
赵启明看着宋大勇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的那股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念念,老周的偏心垫圈磨出来了。赵小云指着刚从招待所赶回来的林小北怀里的布包。
顾念念收起图纸,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盖着公章的《评审台位原始工况核验与清台申请》。
她把装满油槽石英砂的样品玻璃瓶装进布袋,扣紧公文包的铜扣。
顾念念迈开步子朝机棚外走去,临时受理号还在有效期,去前排办公楼,找筹备处郑主任递交清台单。
几个人穿过漆黑泥泞的碎石路,刚走到前排办公楼明亮的走廊前,迎面就撞上了正从初审室走出来的陈建华。
陈建华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条纹西装,手里捏着一叠表格,目光在顾念念手里的文件袋上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径直横跨一步,堵在了初审室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