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有深有浅,纸张磨损程度不同。”秦工抬起头,看了看陈建华,“这不是一夜之间突击写出来的。”
陈建华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咬牙道:“秦工,就算字迹不是现写的,谁能保证这些信件是按规矩寄过来的?海丰离南城四百里地,要是有人提前带了空白介绍信,到了南城现填现盖,邮戳根本对不上!”
机棚里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启明急得满头虚汗,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顾念念转头看向林小北。
“小北,把邮政局的挂号收据拿出来。”
林小北连忙从制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套,抽出一排绿色的邮政挂号信收据。
整整八张。
每一张上面都清清楚楚盖着海丰县城关邮电支局的日戳。寄出时间分别是七月、八月和九月的不同周末。
“不仅有收据。”林小北挺起胸膛,指着外面的雨夜,“南城邮电局夜班值班室的李师傅还在。这包加急挂号件是走南下客车随车押运过来的,总包单号是南邮加字第零九二号。”
林小北声音很大。
“李师傅亲手拆的铅封,登记簿上的接件时间是今晚十点四十五分。陈主管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邮电局查调度台账!”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机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建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肌肉抽搐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郑主任拿着那叠沉甸甸的登记簿,在手心里掂了掂。
“去邮电局核验。”郑主任开口定调。
一行人打着手电筒,踩着泥水走到南城邮电局。
夜班值班室里,李师傅正戴着老花镜整理报纸。见郑主任带着一群人进来,连忙站起身。
“郑主任,您怎么来了?”
郑主任把挂号底单放在桌上。
“李师傅,查一下今晚海丰机修站寄给南城农机修配站的加急挂号件。另外,核对一下这八张底单的邮戳时间。”
李师傅点头,翻开桌上厚厚的总包交接册。
他顺着编号往下找。
“南邮加字第零九二号。”李师傅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今晚十点四十五分,南下客车随车邮包到局。里面确实有一件海丰机修站寄来的大包裹。”
他拿起旁边的收件登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接收人,林小北。签收时间,十一点二十。”
林小北指着本子。
“这是我的签字。”
李师傅又拿过那八张底单,逐一对照海丰邮戳和挂号号码。
“这些前头寄来的,也都能对上。”李师傅查得很仔细,“七月这三封,八月这两封,还有九月这两封,全有签收记录。”
李师傅抬起头,补了一句。
“海丰机修站寄件挺勤快。前头每周寄的都是单页的培训回执和简短的故障说明。今晚这件是加急汇总的大册子,分量很重。”
秦工合上登记簿。
“够了。”秦工看向陈建华,“数据扎实。从八十目盐碱地的磨损曲线,到防呆挡圈的温升记录,全都对得上咱们南城试验场的要求。这不是假材料。”
陈建华站在门边,死死捏着衣角,半个字也说不出。
郑主任转过头,语气沉了下来。
“陈主管,工业局有工业局的审查流程。无凭无据指责参评单位作假,不仅违规,也失了分寸。”
陈建华低头挤出一句:“我也是为了测试的公正性考虑。”
郑主任没再搭理他。
回到旧机棚后,郑主任把海丰的核销登记簿压在天海的参评档案袋最上面。
他拿过红蓝铅笔,在审核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工业局筹备处的长条章。
“海丰实测数据正式归档。”
郑主任看着顾念念。
“七号台位已经清理完毕,高压气泵冲了三遍。明天上午九点整,天海的铁牛拖拉机准时推入台位,进行第一轮空载动平衡测试。”
赵启明长长松了一口气。
陈建华铁青着脸,裹紧呢子大衣,转身踩着烂泥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机棚大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股刺鼻浓烈的生胶硫化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列宁装的中年女人,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粗麻布口袋,跌跌撞撞地跨进了大门。
“念念!”女人喘着粗气喊了一声。
借着白炽灯的光,顾念念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本该留在产业街后方车间的沈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