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农机修配站的大门冲着主干道。
门前是一条铺满炉渣碎石的马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泡桐树,树皮上用白石灰刷着农业现代化的口号。
修配站的正门很宽,能并排开进两台大型收割机。
原先筹备处的安排,是把天海机械的牌子挂在东侧门角落里那间用来放废旧轮胎和铁屑的工具房门楣上。
那间小屋不仅背阴,而且地势低洼,只要下雨就积水,平时只有倒垃圾的学徒工才会打那儿过。
可这会儿,大门口却围满了人。
老梁拎着一把老式木柄手摇钻,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修配车间青年工人。
其中两个人正抬着一架木梯子,靠在正门大棚入口处的红砖立柱上。
老周手里捧着一块长条形的实木招牌,上面用黑漆工整地写着几个大字:“南城农机工业局——天海机械动力总成定点试制服务处”。
“梁师傅,不是说挂东侧门吗?”顾念念走到梯子下,抬头看了看那根两米多高的砖柱。
老梁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梗,摆了摆手:“挂什么侧门?侧门是给那些夹着尾巴跑路的二道贩子留的!天海的总成在台位上硬顶了七十八个小时,泥水里泡出来的真功夫,全南城的修配师傅都瞧在眼里。”
老梁指着正门那片宽敞的水泥修车棚:“打今儿起,凡是下头公社开进来的坏拖拉机,进门第一眼就得看见这块牌子!来修车的农机手要是底盘烂了、齿箱崩了,抬头就能问天海的换件。放在正门,老百姓心里踏实,咱们修配站也提气!”
围在旁边的两个年轻修车师傅也大声附和:“对!就挂正门!省一厂那块‘联合技术协作点’的铁皮牌子昨天刚被摘下来,正愁空着个位置呢!”
老梁动作麻利地爬上木梯子,拿着手摇钻在砖缝里咔嗒咔嗒转出两个深孔,打进结实的木楔子。
四个工人合力把厚重的实木招牌递了上去。
伴随着锤子砸进铁钉的声音,木牌稳稳钉在正门大棚最显眼的位置。
牌子上的黑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漆味。
几个原本在一旁抽烟的县局采购员立刻围了上来。
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从兜里掏出一本横格工作日记,就着红砖柱子垫着,掏出圆珠笔:“赵会计,既然挂了牌,咱们把第一批十套的提货日期给定死。我们平川县分四套,下个月初五我们派拖拉机直接来正门拉货!”
“我们青阳县分三套!下月初三就能过来!”另一个采购员也争着挤上前。
赵小云站在桌旁,从容地翻开排产单,对照着日期给他们一一登记:“各位同志不用抢,按定金进账的银行交款单排号。只要款项一到南城工行的共管账户,天海立刻发提货条。”
几个修配站的机工师傅凑到了老周身边。
一个满脸机油的年轻工友扯了扯老周的布袖子:“老周师傅,刚才在大棚里听郑主任说,天海那套箱子装配的时候不用看刻度,全靠零件边缘的缺口盲装?真有这么神?”
“神什么神,都是土法子逼出来的硬招。”老周笑了笑,从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质补偿环,“瞧见这个倒角没?只要用手指摸一下,平面对着齿轮,斜角对着外壳,闭着眼睛塞进去都能卡得严丝合缝。装反了,卡簧根本落不进槽里。”
老周索性拉过一张长凳,当场把一只报废的轴承座摆在水泥地上。
“来,小师傅,你闭上眼摸摸看。”老周拉着那个年轻工友的手按在零件上。
年轻工友闭上眼睛,手指在金属边缘顺着轮廓摸了一圈,指尖触到那个凹凸的缺口,手腕顺势一扭,铁环咔嗒一声脆响,严丝合缝地落进了限位槽里。
“真卡进去了!”年轻工友睁开眼,一脸惊喜,“连卡尺都不用量,摸着就能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