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的柴油机在夜色里停了。烟还没散，宋大勇跳下车斗，帆布大褂上全是焦褐的灰印，大步进了厂门。
车斗里码着八只暗红色的箱体粗坯，底下垫着麦秸。
杜海生提着手电和卡规盒迎上去，赵启明抓了块棉纱跟在后面。
“宋师傅，这么晚还亲自押车？”
“厂里等着要料，我把两班人并成一班，炉火一天没熄。”宋大勇抹了把汗，“八只大箱体，刚从砂箱里起出来。你们赶紧过手，把收料单给我开了，我还得赶回去给伙计们买明天的焦炭。”
杜海生蹲在车斗旁，手电贴着分型面扫过去。他抽出游标卡尺，卡在法兰盘凸台边缘，拧紧微调螺丝。
“第一只，合格。”他掏出绿卡，用铁丝绑上吊耳。
宋大勇咧了咧嘴：“宋某人干了几十年铸造，火候错不了。”
第二只、第三只，孔径和壁厚都在公差里，卡上盖着驻点员小张的复核章。到第六只，杜海生翻开贴在内壁的流转卡，手电照着签章栏停住了。
“宋师傅，这只件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划线手印，小张的复核章呢？”
宋大勇摆手：“小张后晌发起烧，回公社卫生院打青霉素去了。这三只跟头里的五只是一个炉次出来的，前头五个全合格，这几个还能出岔子？农时不等人，我连夜送来，赶你们明天排产。”
杜海生拿通止规顺着轴承孔推了一遍，止规稳稳停在孔口，差着两道到限。他又用卡钳量了壁厚，尺寸全过。
他把手收回来，从盒里抽出一张黄色卡片。
“尺寸过了，手续不全。”杜海生把黄卡绑上吊耳，“缺驻点员的复核章，也缺退火复检的记录。按规程，这三只不能进绿卡箱，先挂待检。”
宋大勇的脸涨红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杜技术员！尺寸你量了，全在公差里，凭什么卡着不放？”
他的嗓门在大院里传开：“你们别是打主意给我贴红卡扣折损！挂黄卡压着不结账，跟红卡有什么两样？我们七八个伙计在炉前烤了一整天，就因为少个戳子，血汗钱说没就没了？评议会上我签字画押替天海作证，如今订单拿下了，回头就卡我们这些抡大锤的？”
赵启明上前掰他的手：“宋老哥，消消火，海生按制度办事。”
他转头压低声音：“海生，要不今晚先卸到待检区，等明天小张退了烧补个章？明早头班车床就要吃料，真卡在这儿，机床空转，误的是自己的交期。”
“补章不行。”杜海生把卡规捏在手里，“章是跟责任走的。今天缺一个补一个，明天作坊就敢缺五个。等机床开了刀才发现里头有缩孔，责任算谁的？”
宋大勇转向赵启明：“老赵，你评评。等到明天，我明天的焦炭钱在哪？作坊几十口人等着开火！”
值夜的工人停下手里的话，聚在车间门口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