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里装着省站红章决议书的抄件，还有海丰测试底册的存根。
孙师傅认手续。
她得赶在海丰站里有人再拿假信做文章前，把这两样东西送到孙师傅手里。
另一头，天海机械厂的大门外。
下午过了半晌，一辆平头卡车从泥路上开进来。车身全是黄泥，车斗上的帆布压得很低，绳子勒进木箱边角。
赵启明站在门房前，抬手拦住司机。
“海丰退货？”
司机跳下驾驶室，从挎包里取出货单。
“海丰机修站退回四套。孙站长让我捎句话，箱子没拆，原样退。两套留在站里封着，他不敢动，也不让别人动。”
赵小云、杜海生和宋婉清赶到车边。
赵小云先接过退货单。
单子上写得清楚：海丰机修站收到华兴贸易业务组挂号告知函，内容涉及天海试点资格核验。海丰站在未收到省站正式说明前，暂停安装。四套总成按原发运车次返送天海，两套留站封存。
末尾盖着海丰机修站公章，还有孙师傅的签名。
赵小云把退货单平码在木板上。
“司机师傅，车从海丰出来时，箱子外头是什么样？”
“前两天雨大，装车时油毡还是好的。”司机抹了把脸，“半路过盐碱滩那段，车轮陷进沟里，卸过一次货。重新绑车时，箱角蹭破了两处。我路上拿帆布压着，到底有没有进水，得你们验。”
杜海生抬头：“先拍照不行，咱们没那条件。就在这儿开箱，当着司机的面验。赵师傅，叫两个工人把四只箱子卸到检验区。”
木箱一只只抬进车间。
宋婉清拿来干棉纱和油纸，站在旁边没出声。她认得这些包装。油毡是她带着街坊一张张裁的，沥青胶也是她亲手刷上去的。
杜海生用起钉器撬开第一只箱盖。
油纸已经泡软了。总成外壳沾着污水，防砂挡圈被木楔挤歪，边沿压出一道折痕。
杜海生拿卡尺量过，又抽出通止规。
“第一套，外壳受潮，防砂挡圈变形。挡圈不能再用，石墨圈也进了泥水，报废。”
第二只箱子的情况相近。
杜海生摸过密封槽，手指上沾了黑泥。
“第二套也得拆。外壳除锈，密封圈和挡圈全换。”
第三只箱子打开后，里头的油纸还算完整。总成表面有水汽，齿面和轴端没有锈斑。
“这套机械件没伤。”杜海生说，“外包装泡坏了，换油纸、油毡和木楔，重封就能走。”
第四套同样如此。
赵启明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了几下。
“陈建华就靠一张破纸，折腾掉咱们四套货。南城那边还压着车皮，海丰的钱回不来，后头的轴承怎么办？”
赵小云翻开账本，算盘摆上检验台。
“先别混着算。”
她在账页上分出四栏。
“第一栏，返运费。海丰到平川单程三十五块，天海原先已经付过发运费，退回这趟再添三十五块，合计七十块。”
“第二栏，返工费。两套总成拆检、除锈、重装，加上工时和煤油，记二十四块。”
“第三栏，报废损件。四只防砂挡圈、两套石墨密封圈、两套泡坏的包装材料，按材料账记十八块。”
“第四栏，延误损失。海丰六套不能按期试跑，五成工时款九百三十块没法结算。钱没到账，先不当损失记，只在滚动账上标注延期。厂里为等这笔款多垫的利息、仓储和驻点工时，另算。”
算珠停下，赵小云抬头。
“已经落在纸面上的损失是一百一十二块。后头的账，还得看海丰什么时候恢复安装。”
宋婉清听到“一百一十二块”，手里的棉纱停在半空。
这笔钱，够厂里买一批焦炭，也够十几个工人干大半个月。
顾念念走前交代过，受损件不许藏。
赵小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把退货单、货运提货条、司机签字的交接单和原始信封平码进去。
“杜海生，损件别扔。”赵小云说，“挡圈、密封圈、泡坏的油纸，各留一份做样。其余拆下来称重，按报废单入册。”
杜海生点头。
“司机师傅，麻烦你在验货记录上签个字。四套货到厂时的包装状态、开箱时间、在场的人，全写明白。”
司机接过笔，低头签下名字。
赵启明看着两套拆开的总成，拿过一把棉纱擦掉壳体上的泥水。
“先返工吧。南城头一段还在跑合，海丰这两套也不能躺在这儿占地方。”
杜海生拦住他。
“返工能开工，手续得先开。两套受潮件挂黄卡，拆解后逐项复检。另两套换包装，也得重走出库检验。”
赵启明点了下头。
“按双流转单走。我去叫老严和老周。”
车间里重新忙起来。
两套受潮总成被抬上拆装架，外壳上的泥水用煤油洗掉。变形的挡圈拆下来，平码在检验盘里。宋婉清领着人裁新油纸，油毡铺在长桌上，边角都刷上沥青胶。
赵小云合上账本，拿起那封华兴贸易的原始信封。
信封右下角的文号很旧。
她把信封翻过来，正要放进档案袋，手指忽然停住。
那行油印的日期，写在省站复核结论之后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