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几个人全部转过身来。
林小北的眉毛上挂着白霜,皮手套被冰水打透,黑里透亮。他解开大衣纽扣,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那口被撬开的木箱盖上。
油纸包捆得结实,足足打了三道麻绳结。
“顾厂长,孙股长亲自出的公函。”林小北喘着白气,“档案编号、骑缝钢印、借阅底册的复印件,全部盖齐了。”
顾念念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挑断麻绳。
三层防潮油纸剥开,里面的白纸干干燥燥,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雪沫。厚厚的一叠公文,最上面的信纸顶头印着平川县农机局的大红抬头。
陈建华的脚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记录员立刻走上前,从兜里拿出一双线手套戴上:“顾厂长,材料交给我,回协调会会议室当众核验。”
“不用回会议室。”顾念念指着平整的木箱盖,“五地的代表都在,省机械学会的郑主任也到了,就在这儿看。”
郑主任大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沉,老花镜已经拿在手里。“在外面就听见吵吵嚷嚷,到底核出了什么名堂?”
记录员把平川县局的公函递过去:“郑主任,平川送来了加盖骑缝钢印的档案复印件。”
郑主任戴上眼镜,就着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看过去。
第一页是县农机局出具的情况说明,盖着大红公章。上面写得一清二楚:编号农审字第零七二号底单,系天海机械厂建厂初期的毛坯粗加工成本预算,不含任何成品装配及热处理工序。
“把陈经办散发的那三张表拿出来比对。”郑主任吩咐。
记录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昨天封存的三张油印表排在箱盖上。
两相对照,破绽立刻摆在眼前。
县局的原件底册上,表头最上沿有一行小字:“初建试制阶段粗加工毛坯估算,不含精机加配套及售后保障”。而陈建华手里的表,上边缘明显被裁去了整整两厘米,刀口下沿还留着被削去半边的横线。
更明显的是中间栏目。原件上的第四栏,工工整整印着“粗坯废品损耗率按百分之十五计”。而在流通的油印单里,这一栏的边框和铅字被生生挖空,剩下的表格重新拼合,底部却依然顶着那个原本属于毛坯粗铁的合计数字:六十八块五毛整。
“陈建华,你怎么解释?”郑主任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陈建华脸上。
陈建华鼻梁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干咳一声:“郑主任,这是我们联营组底下干事传抄时候的失误。抄写的人不懂技术规矩,以为表头那行说明是单位内部注记,就随手裁了。数字本身出自天海的盖章件,这总是事实吧?”
“抄写能把一整栏损耗栏抄没了?”孙守田冷笑一声,布满老茧的食指敲在纸面上,“做翻砂的老八级工都知道,没有损耗栏的成本表,那是糊弄鬼的账!你少算这百分之十五的损耗,一套总成在账面上就能平白扣去十几块钱的生铁成本!”
“孙站长,你别血口喷人!”陈建华嗓门大了起来,“底下人图省事翻印,最多是个工作疏忽!”
“工作疏忽?”顾念念伸手,把压在最底下的一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县农机局档案借阅登记簿的整页复印件。
纸面上,借阅记录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三个月前有一行签字:借阅人陈建华,单位华兴贸易,调阅天海审批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