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是清楚。”顾念念说,“可他翻供,图的就不是清楚。”
许杨抬头看她。
“审讯扛不住了,就往外扯人。”顾念念把台账合上,“扯上天海,县局就得核实。核实要时间,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许杨拿铅笔在日历上点了点。“离惊蛰还剩十三天。”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坝子沟七台,柳树坪五台,本来明天开拆,两天一个站。停一天,这两个站就少一天。”
“要是停个三五天呢?”赵小云问。
“那就赶不上开犁了。”许杨说,“机手等不起,只能先把机器开下地。”
屋里没人说话。
赵小云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两遍又戴上。“那咱们去县局说说,先让拆着,边拆边查?”
“不行。”顾念念说,“县局发了通知,咱们硬顶着拆,封存的东西就说不清了。回头陈二宝咬一口,说是咱们自己调了包,那才真洗不干净。”
她站起来,把台账和底册摞在一起。
“明天一早,我跟许杨去县局。卷宗全带上,山北、望湖、泽东三站证明,协作库出库单,货栈流水,笔迹鉴定,还有岔河四台的封存登记。当面跟他对质。”
许杨点头。“我今晚把卷宗按日子排好。”
赵小云咬了咬嘴唇。“就这么让他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顾念念没接话,把公文包拿过来,一样一样往里装。
县局号房里,陈二宝靠墙坐着。外头有人喊“明天对质”,他抬了抬眼皮。
下午审讯时,他听李队长提了一嘴,岔河拆了四台,齿轮、胶圈、钢印都封着。硬说是真货,说不过去了。
可咬定是天海让他卖的,就不一样了。公安得去查天海,查账,找人,一来一回,少说几天。这几天里,那些站就不能拆。
山里的地不等人。开犁那天,机手手里只有装着旧件的机器,能转就得先开出去。机器下了地,天海那套拆一台换一台的规程,就没人听了。
到时候,谁还顾得上追那几十套旧件?
陈二宝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闭上了眼。
天海车间里灯还亮着。赵启明蹲在二号工位旁边,看两个师傅装齿箱。
门口两个学徒搬着轴承,嘴也没闲着。
“听说了吗?陈二宝在公安局说,那批假货是咱厂让他卖的。”
“你打哪儿听的?”
“刚才路过调度室门口,里头说的。”
“那咱们这是给自己擦屁股?”
赵启明站起来,把扳手往工位上一放。“过来。”
两个学徒对视一眼,挪了过去。
“外头说啥你们就信啥?”赵启明压着嗓门,“咱厂出去的每一套,都有绿卡,都有双签。杜海生天天趴那儿对,你们没长眼?”
个子高的学徒低下头。“看见了。”
“看见了还跟着瞎扯?”赵启明指着墙上的排产表,“二十八套,七天。今天第几天?”
“第……第二天。”
“干完几套了?”
学徒答不上来。
杜海生从旁边探出头。“四套总装完,六套在装。”
赵启明扫了两个学徒一眼。“听见了?有工夫嚼舌根,不如多搬两箱轴承。去。”
两个学徒抱起箱子就走了。
杜海生凑过来,小声问:“赵师傅,真是陈二宝咬的咱们?”
“管他谁咬的。”赵启明把扳手拿起来,“顾厂长在调度室,天塌了她顶着。咱把这二十八套干出来,就是给她撑腰。”
他蹲回工位旁边,拧上了下一颗螺丝。
夜深了,调度室里只剩一盏灯。
许杨把卷宗按日子排好,一摞一摞用麻绳捆上。顾念念坐在桌前,手边是那份抄回来的通知,她已经看了三遍。
“明早六点走。”许杨说,“林小北的车在岔河,咱们坐头班车。”
“行。”
电话铃响了。
顾念念拿起听筒。“天海调度室。”
“顾厂长,我李队长。”那头停了停,“刚才民警去陈二宝住处搜了一遍,搜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代销委托书。”李队长说,“落款那儿盖着章,天海机械厂的圆章。”
顾念念握着听筒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