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灰扑扑的光。秋天了,连阳光都像是被滤掉了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皱巴巴的圆领衫和沾了泥点的帆布鞋上停了一秒。
302,刚抢救完。护士说,家属注意控制情绪,病人不能激动。
顾知微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没换衣服,没洗脸,接到电话就直接从出租车上跳下来,跑过两个路口闯了红灯。肺里还烧着火,喉咙干涩得发疼。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顾青山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陷进白色的被单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三个月前他还中气十足地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现在连呼吸都要靠氧气面罩。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水,水面结了层薄薄的膜,是昨晚剩的。窗户外头是灰色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的手背上一片淤青,输液针来回扎了太多次,皮肤底下泛着紫。
顾知微站在床边,脚像灌了铅。她想扑过去,想抓住父亲的手,想问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可她只是站着,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顾青山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带着疲惫,却强撑着一丝清明。他动了动手指,指向床头柜的抽屉。
微微,他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拉开它。
顾知微没动: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没有明天了。
这四个字像刀,直接捅进顾知微的肋骨。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烫,视线一瞬间模糊成一片。她咬紧下唇,尝到铁锈味,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医生说了,第三期化疗效果——
诊断报告在抽屉里。顾青山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交代后事的平静,肺癌晚期,转移到肝。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顾知微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她说不出话。
顾氏被做空了。顾青山继续说,韩立坤,三个月前就开始暗中收购散股。现在他手里有百分之十七。再拖两个月,董事会改选,顾氏就要改姓韩。
韩立坤。顾知微脑子里浮现一张斯文败类的脸。韩氏集团的少东家,上个月还在酒会上端着香槟跟她寒暄,说顾小姐风采动人。
你弟弟还小,后妈撑不住。顾青山咳嗽了两声,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白雾,爸爸求你一件事。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份文件。白色的文件夹,上面印着陆氏集团的烫金标识。
顾知微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僵在半空。她认得上面的字——陆氏私生子陆沉舟,需要一场婚姻重回陆氏核心。而顾氏,需要陆氏的注资来填韩立坤挖出来的窟窿。
婚约?她声音拔高了,带着尖锐的颤音,你让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就为了钱?
为了活。顾青山的声音弱下去,却字字清晰,顾氏五千个员工,你弟弟的学费,你妈妈留下的老房子。微微,你让爸爸怎么选?
顾知微攥着拳头,全身都在抖。她想转身就跑,想把那份文件撕碎,想冲着父亲大喊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可她低下头,看见父亲手背上那片淤青,看见他眼角的皱纹,看见他连抬手都费力的肩膀。
她沉默了。
病房里只剩氧气面罩规律的声响。窗外那片灰色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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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大厦的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冷风跟着灌进去。顾知微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圆领衫,踩着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像个走错了教学楼的女大学生。
前台小姐拦了她两次。直到她报出顾氏千金的身份,才换来一张直达顶层的电梯卡。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过。唇上被她咬出一排牙印,已经结痂。她深吸一口气,把顾青山的诊断报告折好塞回包里。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得发皱,边缘起了毛边。
电梯门打开,顶层只有一个会客室。
冷。这是她推门进去的第一个感受。灰色地毯、黑色真皮沙发、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日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瓶,没有装饰画,没有烟灰缸。不像会客室,像审讯室。
顾知微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她等了一刻钟,腿开始发麻。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滨城市的全景铺展在脚下,车流像蚂蚁,人群像尘埃。原来站得这么高往下看,是真的会头晕。
门开了。
她转过身。
陆沉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助理。他很高,肩线平直,黑色西装一丝不苟。五官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没什么温度。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评估的商品——打量,审视,不带感情。
助理退了出去,带上门。
顾小姐。陆沉舟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有事?
他的声音和她想象中一样冷。不是刻意的疏远,是发自内心的对什么都没兴趣的那种冷。
顾知微站着没坐。她双手抱胸,下巴抬起来:我要一场契约婚姻。
陆沉舟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一个穿着旧圆领衫、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看起来毫无筹码。
凭什么?他问。三个字,语速不快,像在谈一笔并购案的报价。
凭你虽然是陆家的私生子,但陆老爷子根本不认你。顾知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需要顾氏的注资打通北方市场,更需要一个体面婚姻让老爷子松口。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一瞬。
只是极快的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顾知微注意到了——她戳中了他的痛处。私生子三个字,是扎在他心口十年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