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阳光从沉舟居四十层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一片明亮。顾知微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面前摊着十几块布料样本和一摞色卡,像一座小山。
她咬着笔帽,眉头皱得发紧。
左边那块是浅驼色的亚麻,质感温润,搭在沙发上应该很舒服。右边是雾霾蓝的丝绒,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中间还夹着一块祖母绿的缎面,太跳了,不太合适。她把绿色推到一边,又把驼色和蓝放在一起比对,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配色这件事,她从来都是凭感觉。从前在顾家住的时候,她房间的软装是父亲请设计师做的,她只需要点头摇头。后来住进沉舟居,这里更是黑白灰的极简世界,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她想自己动手做点什么。下周有晚宴,沉舟居的客厅也该有点不一样的颜色。可她手里这些布料样本,每一块单独看都不错,放在一起就像吵架。
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她叹了口气,把色卡翻得哗哗响。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顾知微愣了一下。这个时间,陆沉舟不在,周秘书也不会周日上门。她赤着脚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林叔!
她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桌上摆着最爱的点心。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抱住老人的手臂,脸贴在他肩头蹭了蹭。
林叔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布料已经有些薄了,但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像他的人一样,旧了也不肯塌。
他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得很深,眼睛里却含着笑。
小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他的声音低而缓,带着点宠溺的责备,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顾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忘了。
林叔摇了摇头,从旁边提起一个檀木盒子,跟着她进了屋。
您怎么来了?顾知微给他倒了一杯水,眼睛却盯着那个盒子。檀木的纹理细腻,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少爷让我来的。
顾知微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秒。水差点溢出来,她赶紧把水壶放下。
陆沉舟?
少爷说,小姐想学些东西,让我来教教。林叔的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落在那一地布料和色卡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看来少爷说得对。
顾知微的脸红了。她没想到陆沉舟会注意到这些。昨晚他们分别时,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连客厅都没进。她以为他没看见这一地的狼藉。
可他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默默安排了林叔来。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林叔把檀木盒子放到茶几上,轻轻打开盒盖,就说让我带这个来。
盒子里是一套青瓷茶具。
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套茶具。天青色的釉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冰裂纹,壶嘴上有一个极细小的磕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撞的,母亲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器物有了伤痕,才算是真正被用过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茶壶的边缘。釉面冰凉而光滑,那个磕痕处却有一点粗糙的触感。她闭上眼睛,几乎能闻到记忆里铁观音的香气。
这是……
夫人留下的。林叔的声音更轻了,她以前最喜欢泡茶招待客人。顾家来什么身份的客人,她都能让人宾至如归。
顾知微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磕痕上。她母亲叶知秋去世那年,她只有十岁。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泡茶的动作很好看,手腕翻转,水流如一条细细的银线注入壶中,不溅出一滴水。
夫人说,茶要泡给别人喝,才有滋味。林叔看着她,她还说,小姐以后一定会比她更懂待客之道。
顾知微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不想让林叔看见。
夫人走了以后,这套茶具我一直收着。林叔把茶壶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到茶几上,现在该交给小姐了。
阳光照在青瓷釉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顾知微盯着那个磕痕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叔。她转过头,您教我吧。
林叔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始讲配色。他先给自己和顾知微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
小姐,陆家的水很深。
顾知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叔会突然说这个。
老爷子年轻时打天下,靠的是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林叔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陆明远的母亲是名门闺秀,娘家在政界有些根基。老爷子娶她,是门当户对。
顾知微听懂了言外之意。她想起陆沉舟。想起他左腕上那道旧伤疤,想起他弹钢琴时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模样,想起他从不说自己母亲的任何一句话。
少爷的母亲……林叔顿了一下,是个音乐老师。教钢琴的。人很温柔,说话声音不大,弹琴的时候却很有力量。
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爷子从没承认过她。林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底下藏着一丝冷意,少爷出生以后,她连陆园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中央空调的低鸣声从头顶传来,顾知微却觉得那声音很远。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温泉山庄,陆沉舟说我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就那么一句话,再也没有下文。原来那简短的陈述背后,藏着这样漫长的沉默。
少爷的钢琴,是她教的。林叔继续说,小时候每个周末,她都带他去琴房。后来他大了些,也就不弹了。但底子还在。
顾知微想起他弹琴的样子。那天在陆园,沈婉清挑衅之后,陆沉舟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那不是表演,那是他身体深处的记忆在苏醒。
林叔。她轻声问,他为什么……不弹了?
林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东西。
在陆家,弹琴被人知道,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的出身。林叔放下杯子,少爷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藏得越深,越安全。
顾知微的心脏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捏了一把,不疼,却酸得发慌。
少爷是个好人。林叔忽然说。他的语气变了,从陈述变成了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只是不会表达。他从小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
顾知微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的布料样本。驼色和雾霾蓝还摊在那里,她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吵架了,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懂它们的人把它们放在一起。
如果你有耐心,林叔说,给他一点时间。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很重。顾知微没有回答,只是把两块布料拿起来,叠在一起。驼色的温润衬着蓝色的清冷,意外地和谐。
林叔看着她,点了点头,像是对她的沉默表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