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写了三天。字迹已经从新鲜变成熟悉,但她每次翻到那一页,心脏还是会缩紧一下。
顾知微盯着那个“险”字看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了解一个人是危险的。她比谁都清楚。清楚得像是心里埋了一颗定时器,滴答滴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三天后,陆沉舟告诉她,陆家有一场家族晚宴。
陆园正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切面都折射着耀眼的光。红木太师椅排成半弧,和上次一模一样。古董架上的青瓷在暖光下泛着冷意,像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眼睛,安静地注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顾知微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裙子的颜色很深,像是冬夜里一潭沉静的湖水。
这是她第二次来陆园。比上一次从容了一些,但手指还是攥紧了手包。她不知道今晚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陆园的每一次邀请都伴随着审视。她跟在陆沉舟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门口。
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丝绒擦过大理石,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顾知微下意识地转头。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一袭白色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黑发盘起,露出修长的颈线。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优雅、知性、从容。像是从小被精心教养的瓷器,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顾知微听说过这个名字。沈婉清。国际知名钢琴家。她在杂志上见过。
但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
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出一道沟壑,招了招手:“婉清来了。来,坐沉舟这边。婉清弹得一手好琴,沉舟最爱听。”
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手包的皮革里,压出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陆沉舟在她身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沈婉清落座,就在陆沉舟的另一侧。
她微笑着看向顾知微,目光从上到下一掠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这位就是顾小姐吧。常听沉舟提起你。”
顾知微扬起下巴:“沈小姐客气了。我倒是第一次听人提起你。”
沈婉清的笑容纹丝不动,转头看向陆沉舟:“沉舟,上次你说想听的那首德彪西,我练好了。下次弹给你听?”
陆沉舟头也没抬:“不必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婉清的眼角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开始和老爷子聊起钢琴协奏曲的编配。语气得体,用词专业,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顾知微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胃里有块地方慢慢沉了下去。她有自己的“木言”,可没人知道那也是她的琴。那种沉不是饥饿,是另一种更空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挖了一个洞,冷风正从洞口灌进来。
晚餐是标准的陆园规格。八道冷盘,十二道热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顾知微食不知味。
沈婉清坐在对面,时不时提起一些往事。语气轻柔,像是随意闲聊,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顾知微最痛的神经上。
“那时候沉舟每天练琴到深夜,我总是在隔壁教室陪他。”沈婉清切了一小块牛排,动作优雅,“有时候我弹肖邦,他弹李斯特,两个教室的琴声隔着走廊应和。很奇妙的默契。”
顾知微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陆沉舟会弹琴到深夜。她只见过几次他在深夜的琴房,眉头微蹙,手指在黑白键上起落。她以为那是孤独的习惯。原来不是。原来有人陪过他。
“有一次他弹错了音,竟然把谱子撕了。”沈婉清笑了一下,“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后来我又给他找了一份新的,他才肯继续练。”
顾知微的指尖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她不知道他撕过谱子。她以为他是那种永远冷静、永远不会失控的人。
“沉舟的耳朵很灵。”沈婉清看向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种熟稔的温度,“哪个音准不准,他一听就知道。大学时钢琴社的调音器坏了,都是他帮忙调的。”
陆沉舟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像是那些话和他没有关系。
但顾知微的心被一根细线缠住了。慢慢地拧。拧得她几乎要握不住筷子。
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他弹琴的人。以为那个停电的夜晚,他说“我不记得她,我只记得她身上有钢琴的味道”,是一种只有她才听见的坦白。
原来不是。
原来还有另一个人,知道他的暴躁,知道他的偏执,知道他耳朵的灵敏。比他现在的妻子知道得更多、更深、更早。
老爷子又开口了:“婉清啊,哪天有空来家里弹一曲,沉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沈婉清微笑着看向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期待:“沉舟,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陆沉舟身上。
顾知微盯着面前的瓷碗,碗壁上画着青花的缠枝莲。她觉得胃里的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她等着他的回答。等一个“好”字,或者一个沉默的默认。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收紧,紧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陆沉舟放下筷子。
瓷筷落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脆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