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画板上。
顾知微已经画了两个小时的图了。她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然醒的。眼睛一睁,脑子里就有一条线怎么都压不下去——关于昨天那个项目的入口设计,她忽然想到一个新的处理方式,再不画下来就要忘了。
她爬起来,连脸都没洗,先打开了台灯。
台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范围很小,只照亮画板周围一圈。她坐在桌前,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线条从虚到实,从草到精。画着画着,天边就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和台灯的暖黄混在一起,把整个小屋照得半明半暗。
铅笔尖断了。
顾知微皱了皱眉,从笔筒里翻出削笔刀,转了两圈,露出新的铅芯。她把画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入口的弧线还不够流畅,右侧的拐点太生硬了。她在心里记下这个需要调整的点,准备晚上回来再改。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来电显示是苏蔓蔓的名字。顾知微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五分。这么早打电话,不像苏蔓蔓的风格。除非有急事。
“喂?”
“知微,来工作室。”苏蔓蔓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尾音都在往上扬,“有一个大项目。”
“多大?”
“陆氏集团。”苏蔓蔓说出了这四个字,像丢下了一颗炸弹,“他们要做一个大型商业空间的整体改造,预算七位数。甲方代表今天下午来对接,我们需要在这之前拿出初步方案。”
顾知微的手指在画纸边缘收紧了。
陆氏集团。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从她心底某个地方浮上来,沉沉地堵在胸口。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苏蔓蔓问。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顾知微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晨光落在花瓣上,把那白色照得几乎透明。一片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是要落下来,又舍不得枝头。
她想起昨晚发出去的那个“好”字。
想起最近这些日子里,他们在面馆里的偶遇,在巷口的道别,那句“你变了”和“你也变了”。
原来不是偶然。
她站起身,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夹进文件夹里。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机会。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个项目本身——七位数预算的大型商业空间改造,对任何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来说,都是一块金子般的敲门砖。
她不会因为他是甲方就退缩,也不会因为他是陆沉舟就迎合。
她是设计师顾知微。仅此而已。
二
顾知微到工作室的时候,小周和小郑已经到了。
两个人挤在电脑前,正在查陆氏集团最近的新闻。小周看见她进门,立刻招手:“姐,你快来。陆氏这个项目是城东的一个旧商场改造,原来是一个传统百货,现在要做成集合商业、办公、文化空间的综合体。体量不小,据说有好几家设计公司在竞争。”
“那怎么落到我们头上的?”顾知微放下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不知道。”小周摇头,“蔓蔓姐说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
顾知微没说话。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陆氏集团的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发件人署名是“陆氏集团地产事业部”。附件里有项目的详细资料——场地平面图、建筑结构图、设计任务书,厚厚的一叠,加在一起有三十七页。
她下载下来,开始看。
这一看就是三个小时。
十一点的时候,苏蔓蔓端着四杯咖啡进来,放在每个人的桌子上:“怎么样,有想法了吗?”
“有一个初步的概念。”顾知微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这个场地最大的问题是层高不够,原来的百货大楼只有四米二,做商业空间太压抑。但我在结构图里发现,顶层的设备间可以拆除,如果能打通,局部层高可以做到六米。”
“六米就能做中庭了。”苏蔓蔓眼睛一亮,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对。”顾知微点点头,“我的思路是,以中庭为核心,做一个垂直的商业动线。让光线从上往下灌,把整个空间点亮。底层做引流,中层做体验,上层做停留。”
小郑凑过来,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平面图:“那商业业态怎么分布?”
“底层做快时尚和餐饮,引流。中间层做精品零售和生活方式品牌。顶层做文化空间和展览。”顾知微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光标跟着她的指尖在图上游走,“让商场不只是买东西的地方,是让人想待的地方。”
“让人觉得舒服。”小周说。
“对。”顾知微转过头看他,笑了,“让人觉得舒服,愿意来,来了不想走。这是设计该做的事。”
苏蔓蔓看了她几秒,也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
“你去吧。”苏蔓蔓说。
“什么?”
“下午的对接会,你去。”苏蔓蔓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方案是你想的,你来讲最有说服力。而且……”她顿了顿,“这个项目是陆氏主动找我们的,他们一定是看过你的作品。”
顾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她没有问甲方代表是谁。问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