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周后,顾知微带着团队来到陆氏集团汇报第二阶段进度。
这是她第一次以团队负责人的身份走进这栋大楼。小周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图纸筒走在她左侧,小郑拎着样品材料箱跟在后面,苏蔓蔓落在最后,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预算表。四个人穿过陆氏集团宽敞明亮的大堂,高跟鞋和大头皮鞋交替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声响。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顾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顾小姐,会议室在二十八楼,周秘书已经在等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蔓蔓凑到顾知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觉得,前台看我们的眼神跟看别的乙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客气了。”苏蔓蔓撇撇嘴,“我以前来送标书,她只会说请登记。今天居然笑了。”
顾知微没接话。电梯的数字跳到二十八,门打开,周秘书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胸前别着陆氏的工牌,笑容标准而热情:“顾小姐,各位,请跟我来。”
会议室比上一次那间更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营销总监周正、工程部经理老吴、成本控制部的小刘,还有几个顾知微没见过的面孔——应该是陆氏集团运营团队的人。投影幕布已经放下,空调提前开好了,温度适中,不冷也不热。
陆沉舟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其他人,直接落在顾知微身上。
“坐。”他说,手指了指投影机旁边的位置,“那个角度光线最好。”
顾知微愣了一下。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自己找了半天位置,因为投影机的光线从斜后方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屏幕上,影响了展示效果。她当时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自己挪了一下站位。
他居然注意到了。
二
汇报持续了五十分钟。
顾知微站在投影幕前,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移动。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她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恰到好处。
“关于中庭的内容运营,我们调整了方向。”她翻到下一页PPT,“放弃单一的网红打卡模式,改为两季学术、一季商业的策展节奏。学术季提升品牌调性,商业季提升转化率,两者互补,形成长期内容生态。”
屏幕上跳出一张排期表,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四个季度的策展主题。
“第一季度我们和滨城美术馆合作,推出光的在场主题展,邀请三位本地艺术家做驻场创作。第二季度转向商业,引进一个国际级的沉浸式艺术展,已经有两家巡展公司在接洽。第三季度——”
“等等。”
陆沉舟突然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按照以往的惯例,他这时候应该开始指出问题了——预算超了,周期长了,方向偏了。在座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否定式开场。
但陆沉舟只是看着顾知微,语气平和:“第三季度为什么是空白的?”
顾知微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第三季度我们想做一次开放性征集,面向本地年轻艺术家,做一个小型的新锐展。但这个模式还在讨论中,没有最终确定。”
“想法不错。”陆沉舟说,“具体的执行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顾知微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想法不错”。不是“还行”,不是“可以考虑”,是“不错”。这是陆沉舟在公开场合对乙方说过的最高评价。
“下周。”她说,“我们会做一份详细的执行方案,包括征集流程、评审机制和预算分配。”
陆沉舟点点头,转向其他人:“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正清了清嗓子:“整体方向我认同。但我担心新锐展的专业度不够,拉低整个中庭的品牌定位。”
顾知微刚要开口,陆沉舟先说话了:“顾小姐,你怎么看?”
她看着他。
他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在施压,是在等待。他在等她回答,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给她发言的机会。
“我们的想法是,新锐展不设门槛,但设评审。”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邀请五位业内资深策展人组成评审团,从征集到的作品里筛选出二十件入选。这样既能保持开放性,又能保证展出质量。”
“评审团的名单有了吗?”
“有三位已经确认,另外两位还在接洽。”
陆沉舟沉吟了两秒,然后看向周正:“陆氏文化基金可以出一个评审名额。我们去年赞助过滨城青年艺术家计划,有合适的策展人人选。”
周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进行。顾知微发现,陆沉舟今天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没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否定别人的想法,甚至在老吴提出施工周期的问题时,他主动说:“这个我和工程部单独对接,不占用会议时间。”
他在保护她的汇报节奏。
这个认知让顾知微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三
中场休息,秘书端着托盘进来,给每个人上一杯咖啡。
白色的瓷杯放在顾知微面前,浓郁的咖啡香里混着一股甜腻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泛着油光,不是黑咖啡的清澈。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全糖的。
她以前确实喝全糖。很多年前,在设计院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一杯加了两包糖的热咖啡,甜到腻的那种。那时候她觉得苦咖啡是成年人的虚伪,甜才是真实的享受。
但现在不一样了。离开设计院之后,她慢慢改喝美式。起初是为了提神,后来是习惯了那种清苦的口感——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她现在的生活。
她把杯子放回去,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瓷器碰撞桌面的轻响。
“怎么了?”陆沉舟问。
“没什么。”她说,“只是我现在喝美式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秘书正准备给下一个人倒咖啡,听见这句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
陆沉舟抬眼,看着顾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