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沉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合同，已经四十分钟了。
光标在第三条条款的末尾一闪一闪，像一只在挑衅他的眼睛。他看了它很久，久到那只黑色的竖线在他视野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斑点。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是滨城的 CBD，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温泉里她坐在池沿上的样子，浴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纤细的脚踝和小腿，脚浸在水里面，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蒸汽把她的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头看着水面，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被热气熏得泛着粉色。
他记得水波荡漾时，她锁骨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弧线。
他记得自己的手指在水下张开又收拢，像失控的预兆。
陆沉舟闭了闭眼，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忘了加糖。
这不像他。他向来是井井有条的人，咖啡两块糖、一份奶，十年没变过。可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一份看了四十分钟的合同，喝着一杯忘了加糖的咖啡，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女人。
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下面有一圈淡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这样算不算趁虚而入？”
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回响，像是对着另一个自己在提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动摇暴露了一切——他在怕。怕自己做错了，怕自己的感情是不干净的，怕在某个深夜里他会对着镜子质问自己：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可怜她？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一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发麻。他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砸出细小的水花。
“她不是需要你可怜的人。”他对着镜子说，声音低哑，“从来都不是。”
二
回到办公室，陆沉舟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滑到了微信界面。顾知微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是一张她工作室的落地窗照片，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一分钟。
该发什么？
“到了吗？”——太刻意，他早上才送她回的工作室。
“昨晚睡得好吗？”——太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
“合同我看完了，方案不错。”——太官方，她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到最后输入框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想起车里握着她的手指时的触感——她的皮肤比他想象的软，指节纤细，被他握在手心里时几乎没有重量。她没抽回。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失控，会忍不住把她的整只手都包进掌心里，会忍不住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可他忍住了。因为他不知道那之后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同情她？”
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被苏曼羞辱时的窘迫，被韩立坤威胁时的恐惧，在设计院里低声下气接项目时的隐忍。他在那些时刻出现，像及时的拯救。可她会不会因此混淆了感激和心动？她对他的好感，会不会只是一种被保护后的错觉？
他想起自己在车里说过的话——“婚姻是交易，人是工具”。那句冷冰冰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曾真心实意地那样认为，真心实意地把她当作一个签了字就该履行义务的乙方。他想起她第一次坐进他车里时的表情，那种隐忍的、不敢反抗的顺从。那时候他竟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顺从，那是生存。她在夹缝里求生，而他恰好站在夹缝的上面，俯视着她。
更可怕的想法紧随其后：
“她会不会以为我在利用甲方的身份？”
他和她之间横着一份尚未结束的合同。他是甲方，她是乙方。他掌握着项目的生杀大权，她靠他的项目维持工作室的运转。在这个位置上对她表达好感，算不算一种变相的胁迫？她在他面前说“好”的时候，是真的愿意，还是不敢说不？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怕它烫手。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二十八层的视野很好，好到能看见整座城市的脉络。可此刻他宁愿自己站在地面上，哪怕视线被挡住，至少脚踏实地。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没接。
手机又亮了，程野的名字跳出来。他也没接。
纠结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每一根丝线都是一个“如果”——如果她说不，如果他搞砸了，如果到最后连甲方乙方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如果连那一点点靠近都被他的鲁莽烧成了灰。
他不怕输。他怕的是输了她。
三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程野推门进来，没等他喊“进”。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特权，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交情，让“敲门”这件事成了一种象征性的礼节。
程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打量了陆沉舟三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总，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陆沉舟的声音平淡，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
“你盯着那份合同看了两节课的时间了，”程野用笔敲了敲桌面，“而且我敢打赌，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沉舟没说话。
程野的笑容扩大了，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顾小姐的方案邮件发来了，在邮箱里。你要不要看看？”
陆沉舟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迅速点开邮箱，在收件箱里找到了那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顾知微。主题：陆氏集团滨城项目——补充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