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机场出来，下起了大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是倾盆而下的大雨。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溪流，雨刷快速地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唰，唰，唰——像心跳，像秒表，倒计时。
车里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弦。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但顾知微知道，他根本没有在看路。他在看那些雨刷来回扫过的扇形区域，看雨水中模糊的车灯，看那些他抓不住的东西。
顾知微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头转向窗外。
车窗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地滑下来，像眼泪，像透明的栅栏。她透过那些水痕看着外面的世界，高速公路两旁的护栏，模糊的树影，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一片水花。一切都扭曲了，变形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唰，唰，唰——雨刷在玻璃上摆动，把雨水扫开，又涌上来，再扫开，又涌上来。永无止境。
她想起离开德国前，温以琛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生活。”
她想起病房里，陆沉舟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温度。
她想起飞机上他说“怪我没能在你心里排第一”时的表情。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交错，像车窗上的雨水一样扭曲变形。她不知道该抓住哪一个，该相信哪一个。她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远方，一半在这里。
二
“你为什么带我去见他？”
陆沉舟的声音突然响起，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顾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发出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什么？”她没听清，或者她以为自己没听清。
“你为什么带我去见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知微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小，“他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我不想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
顾知微皱起了眉。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沉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嫉妒、愤怒、委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痛楚。然后他重新看向前方。
“我的意思是，”他说，语速很慢，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看到你为他哭，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
她提高了声音。雨声忽然变大了，像要把她的声音吞没。
“他是我的朋友！”她说，“他生病了！我为他哭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陆沉舟的声音也高了，但还在控制着，像在悬崖边缘勒住一匹狂奔的马，“但我就是不高兴。我看到你关心他，我嫉妒。”
“嫉妒？”
顾知微的声音更高了。她坐直了身体，转向他。
“陆沉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说，“他是一个病人，一个在国外独自接受治疗的病人！我去看他，关心他，这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他的声音终于冲破了控制，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是病人，我知道他为你做过什么，我知道你不可能会放下他！但我就是嫉妒！”
三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雨声重新涌了回来，更加汹涌，更加密集。雨刷疯狂地摆动着，发出急促的唰唰声，唰唰唰——像是一双焦急的手，想要擦去什么，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知微瞪着他。
“你嫉妒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嫉妒他生病了？嫉妒他坐在轮椅上？嫉妒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我嫉妒他拥有你的眼泪！”陆沉舟吼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车厢里的空气。顾知微被震住了。
陆沉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从来没有这样吼过，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陆沉舟，此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处可逃。
“我嫉妒你为他哭。”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不是平静，是一种力竭后的嘶哑，“我嫉妒你握他的手。我嫉妒他帮你理围巾的时候，你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说着，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做了那么多，”他说，声音低哑，“我学了那么久怎么爱一个人，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不让她难过。可你为他哭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输了。”
顾知微的眼眶红了。
“你没有输……”她说。
“那我赢了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光，“我连让你只为我一个人哭，都做不到。”
四
车子猛地拐下了高速，冲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雨刷还在疯狂地摆动。巷子两边的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像是一些失焦的月亮。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车在巷口急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