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末的早晨，顾知微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她周末从不设闹钟。那震动来自消息提示，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门，不急，但固执。
她伸手去摸手机，眼睛还闭着。屏幕的冷光刺进眼皮，她皱了皱眉，眯开一条缝。
陆沉舟。三条消息。
醒了吗。第一条，七点十五分。
今天有空吗。第二条，七点四十分。
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第三条，刚才。
顾知微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亮线。
三天前，她在走廊里对他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两天前，他发来谢谢你愿意等，她没有回复。他在给她空间。笨拙地，小心地，像一个人捧着易碎的东西走路，每一步都怕震碎了什么。
回复什么？好？不好？为什么要带我去？最后只化为两个字。
去哪。
他的回复来得快，像是在守着手机等。
城郊。车程四十分钟。你有空的话，十点我来接你。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浴室的镜子里，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挤了牙膏，刷牙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泡沫在口腔里堆积，薄荷的味道刺激着神经。吐掉泡沫，她捧起冷水拍在脸上。
去吧。她想。至少看看他要做什么。
二
十点整，门铃响了。
顾知微已经收拾好了。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
她打开门，陆沉舟站在门外。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梳过了，但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背头，而是自然地向一侧偏。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她能看到他下颌线上新生的胡茬的青色。
他手里没有花，没有礼物，只有一个车钥匙。
他说。
她回。
两个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味，远到她没有感受到压迫。
开车四十分钟。他重复了一遍消息里的内容，你如果想带什么东西，可以现在准备。
顾知微拿起放在玄关的包：我好了。
她锁上门，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陆沉舟站在她右侧，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电梯下到一层，门开了。阳光涌进来，顾知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陆沉舟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是那辆更显眼的商务轿车。
他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顾知微看了他一眼。这个动作以前也有，但以前他的姿态是控制性的，像是在标记领地。现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身体略向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了充分的上车空间。
她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没有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气息。座椅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得半松，是她习惯的那种。
她拿起水瓶，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你想不想喝水。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先备着。
谢谢。她说。
车启动了，缓缓驶出小区。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顾知微看着窗外，街景向后退去，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然后是城郊的开阔地。
目的地保密吗？她问。
不是保密。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正视前方，是怕说了，你就不去了。
顾知微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清晰，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那我现在可以问吗。
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梧桐里。
顾知微愣了一下。
梧桐里。她知道这个地方。苏蔓蔓曾经提过，说那里的露台可以看到整片梧桐树冠，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美得像画。
为什么去那里。她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仍然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安静。他说，适合说话。
顾知微没有再追问。她转回脸看向窗外，郊外的田野在视野里铺展开来，绿色的麦苗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三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片梧桐树林前。
顾知微下车，抬头看。梧桐树很高，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浓密的绿荫，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海浪，像低语。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种她说不上名字的植物的清香。
这边。陆沉舟说。他跟在她身后半步，让她走在前面，他来跟随。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老洋房出现在眼前。白色的外墙爬满常春藤，木质的窗框漆成了深绿色，门口挂着铜质招牌：梧桐里。
店里客人不多。年轻的女店员看到陆沉舟，点了点头。
露台的位置留着。陆沉舟说。
好的，陆先生。这边请。
顾知微看了他一眼。他早就订好了位置。什么时候？今天早上？还是更早？
他们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再推开一扇玻璃门，露台就在面前。
露台上只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子是铁艺的，上面放着一盏小小的铜质烛台。栏杆外面就是梧桐树冠，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声近在咫尺。
顾知微走到栏杆边，扶着冰凉的铁艺栏杆往下看。树冠在她脚下起伏，像一片绿色的云。风吹过来，带着叶片的清香，拂过她的面颊。
这里……她开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喜欢吗。陆沉舟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片梧桐树冠，在城市里待久了，被绿色和风声环绕，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变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