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沉舟居的落地窗前，陆沉舟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他手里握着一杯咖啡。咖啡早就凉了，深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
窗外是整个城市。下午三点，阳光从云层里斜射下来，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远处的陆氏大厦在建筑群中鹤立鸡群，顶端的红色标志在日光中一闪一闪。
三天了。
老爷子答应的十个亿昨天到账。人脉网也开始松动，程野在新加坡的线人发来了第一份情报。香港那边的律师团队正在准备材料，万事俱备。
但他没有动。
韩立坤还在暗处。那个男人的耐心比他想象的更好，像一条藏在洞穴里的毒蛇，只偶尔吐出信子，从不露出全貌。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一击致命的时机。
等待比行动更难熬。行动的时候，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块肌肉都知道该做什么。但等待的时候，时间像一团黏腻的胶，把一切都裹在里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拖沓，带着拖鞋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二
顾知微走到他身后，停了一下。
她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口磨得有些发软。她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她站得很直，肩膀端着，背脊挺着，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腰的竹子。
她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条羊毛毯子。毯子是深蓝色的，织得很密，摸上去有羊膻气，是她在内蒙古出差时买的。
她踮起脚尖，把毯子披在他肩上。
别着凉了。她说。
毯子落在肩膀上的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但那股暖意很快从肩膀蔓延开来，隔着衬衫渗进皮肤。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看着窗外，瞳孔里倒映着城市的天际线。
咖啡凉了。她说。她从他的手里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把凉咖啡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水流冲在瓷杯里的哗哗声。一分钟后，她端着一杯新的咖啡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新咖啡冒着热气，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程野说，这段时间他陪我一起盯。她说。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仰着，下巴尖尖的，嘴唇有些干，但眼睛里是亮的。那光芒很沉，很静，像井底倒映的月光。
他眼底的疲惫被什么取代了。那东西很软，很轻，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放了一块温热的毛巾。
程野是好人。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很小，很淡，但真诚。像是冬日里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
再等等。他说。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时机一到，我们就反击。
三
她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宽，但很瘦。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他锁骨的轮廓，坚硬而突出。他的身体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
她知道他在撑着。
三天前他从老宅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她很久。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那不是害怕，而是长时间高度紧张之后的余震。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那天之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之后站在窗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知道他心里有一场风暴，但他把它关在门里，不让她看见。
她不怪他。她只是心疼。
我信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他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指传过来，烫得惊人。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铃声是程野专属的那段，一首军歌的片段，节奏急促而激昂。陆沉舟皱了一下眉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兄弟，我这边盯着呢，你去陪嫂子吧。程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大大咧咧，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新加坡那边有新动静，老林的线人刚发来消息，说韩立坤的人昨晚在滨海湾出没。我让老赵盯上了，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你嗯什么嗯。程野在那边笑了，我是说，你现在不用管了，有我。去陪嫂子说说话，别整天绷着个脸，吓着她。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我陪你。他说。
什么？
我说，我陪她。陆沉舟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程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大得连顾知微都听见了。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程野笑着说，咱俩谁跟谁啊？你赶紧去陪嫂子，这边有我呢。记住啊，你欠我一顿酒，等这仗打完了，你得陪我喝到天亮！
陆沉舟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爽快！那我挂了，盯着呢！
电话断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四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裤兜。
顾知微还靠在他肩上。她听到了整个对话，嘴角弯了弯。
程野对你真好。她说。
他欠我的。陆沉舟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温度。
欠你什么？
五年前，他在中东出任务，被人围了。陆沉舟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刚好在那边做投资考察，带人把他捞出来。他中了三枪，有一枪离心脏只有两厘米。
顾知微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救护车上，他说陆哥，我欠你一条命陆沉舟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我说不用。他说，那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程野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穿着一身迷彩裤和黑色短袖衫，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把一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嫂子！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客套话，没想到是真的。
有些人的承诺，轻得像羽毛。有些人的承诺，重得像山。
他很讲义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