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没看刘德才。
他在看那个人。
藏青色夹克。一米八往上。肩窄腰直,走路重心偏前。
长期伏案,但有锻炼习惯。不是工地的,不是做生意的。
刘德才弯着腰在旁边赔笑。
那姿态陈钢太熟了——半年前刘德才给镇上领导陪酒就是这个角度。
小伙子?
花棉袄女人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真的只是卖烤肠?
陈钢收回视线。
卫生院门口那两个人已经走到路边。一辆黑色SUV停在那儿,之前没注意到。
阿姨,石头不大,一公分二的胆管结石,ERCP取石就行,不用开刀。他说,县医院消化内科能做,让医生评估一下。
女人张了张嘴,又看了看他手边的铁钳和烤肠。
表情复杂。
你……以后我能再来找你看?
我就在这儿卖肠。陈钢笑了一下,但看病还是去医院,我说的不算数。
女人点头,攥着报告单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陈钢没再看她。
目光重新飘向卫生院方向——黑色SUV已经开走了。
车牌他只看到了后三位:K85。
K段是市里的。
刘德才还站在卫生院门口,目送车子拐上主路。
他回头的时候视线扫过陈钢的摊位。
停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不到半秒。
刘德才先移开了眼。转身进门。
陈钢低头翻肠。
系统面板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未识别人员生物信号的灰字再没出现过——人走了,信号自然消失。
但陈钢记住了两样东西。
K85。
和那个人走路时左肩微沉的习惯。
左肩沉意味着他习惯用左手提重物,或者侧口袋里常年放东西。
没用的细节?
不一定。
中午生意稍微好了点。几个放学的初中生来买肠,叽喳的,陈钢一口气卖了六根。
一点半,太阳被云吞了,风凉下来。
一个老头颤巍巍走过来。
六十多岁,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脚上一双解放鞋。没看摊子上的烤肠,直接在折叠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了。
小伙子,歇脚。老头喘了口气,走不动了。
陈钢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老头接水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持续性的细颤。
杯子端起来,水面一直在晃。
大爷,从哪来?
粮站后面,走了十分钟。老头抹了把额头的汗,以前这段路五分钟就到,现在不行了,头晕。
十分钟的路。满头大汗。头晕。
陈钢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面色潮红,不是运动后的正常红,是那种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暗红的颜色。
吃降压药了吗?
老头抬头,混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咋知道我有高血压?
猜的。陈钢说,脸红,走短路就头晕出汗,手抖。像是血压没控住。
吃着呢,天天吃。
老头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药盒。
卫生院开的,吃了快三个月了,一开始管用,这一个月又不行了。上周去量,高压一百七。
陈钢接过药盒看了一眼。
散装白色药片。没有原包装。
他拈起一粒。
表面光泽度差,有细微颗粒感。
和昨天他看的1号样品——手感一模一样。
他把药片放回去,合上盒子,递还给老头。
大爷,这药是卫生院药房拿的?
可不是嘛,每个月去拿一次。老头把药盒揣回去,刘院长说吃这个就行,最便宜的,报销完自己掏不了几块钱。
最便宜的。
陈钢想起昨天的鉴定结论——1号样品,仿包装的低价替代药。含量可能达标,但工艺不符合品牌标准。
可能达标是他给方国栋的保守说法。
实际上,工艺不达标的仿制药,崩解速率和生物利用度都可能有问题。药片进了胃,崩解太慢,有效成分释放不均匀,血药浓度上不去。
等于白吃。
老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药不管用了。
然后继续吃,继续不管用,继续头晕。
直到哪天血压飙上去,人就倒了。
陈钢没往下想。
大爷,我给您提个建议。他压低声音,去县医院重新开一次降压药。跟医生说现在吃的不管用,让他换个牌子。别在卫生院拿了。
老头愣了一下。
为啥?卫生院近啊,县医院来回得一个多小时——
就这一次。陈钢说,去一趟,把药换了。如果县医院开的药吃了管用,以后就在县医院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