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看着加雷斯。那双眼睛里的光,那道手掌里暗红色的裂痕,还有他身后墙壁上那上千个用血刻成的名字。沉默了很久,这是让人很不想接受的道德绑架,毕竟才刚认识,但这样千年来的牺牲,林萧也不得不动容。
你又还有多少时间?林萧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加雷斯没有立刻回答。地下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之前展示的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在林萧面前展露无遗。裂痕从他手掌中心开始延伸到了手臂,又从手臂延伸到了胸口。三年。加雷斯说,最多三年,之后我会像我父亲一样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力注入阿瓦隆结界。然后,下一个潘德拉贡会接替我的位置。他已经十八岁了,是我弟弟的儿子,虽然这年龄也不足以让他坐在这张圆桌的主位上,面对十二把椅子、十二把剑,面对一个他根本无力承担的窟窿。
加雷斯收回了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裂痕,然后看着林萧。所以。你愿意帮我吗?帮那些还能活三十年的人,帮那些还有机会选择的人,也帮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让他不要像我一样,在三十五岁之前,就得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
地下空间里,蓝色的光在水面上荡漾,墙壁上那些名字在光影中明灭。林萧站在加雷斯面前,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吐露出的被压制隐藏了无数遍之后变麻木的绝望,让人无法抵抗。
我有一个条件。林萧说,我帮英格兰。但英格兰也要帮我。圣遗会是我目前最大的麻烦,但我相信不会永远是我的麻烦。等我到了显化境,答应我,圆桌骑士是站在我这边的。
加雷斯看着他笑了,你低估了圆桌的信念,我本来计划付出更多的。但看来你也是一位光明磊落的骑士。只要是面对黑暗,他说,然后伸出手。那只手掌上还有暗红色的裂痕,裂痕里的光在他的手指间明灭,但他没有遮,没有藏,就这样把手伸向了林萧。圆桌骑士永远与你同在。
林萧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在地下空间里握在一起,加雷斯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里的裂痕很粗糙,裂痕里的暗红色光从两只手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林萧的手指,洒在加雷斯的手背上,最后落在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上。加雷斯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萧一眼。有空我带你去阿瓦隆。你应该亲眼看看,你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林萧走出白塔时,天已经黑透了。艾琳靠在接待厅外的石墙上,渡鸦停在她肩膀上,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她看到林萧,站直了身子。
他求你什么了?艾琳问。
林萧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白塔的台阶上,看着伦敦的夜空。精灵水晶灯在街道上漂浮,淡金色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河。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求我帮他多撑十年。
艾琳走到林萧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林萧感觉到了那份温度,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渡鸦在艾琳肩上发出了一声很低的鸣叫。
你答应了?艾琳问。
答应了。林萧说。艾琳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和林萧一起站在白塔的台阶上,看着伦敦的夜色。渡鸦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深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视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这座城市还没死,但这座城市离死亡的距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近。
走吧。林萧说,回常春藤巷。说不准哪天就要去阿瓦隆了。
加雷斯安排给林萧的临时住处,在伦敦东区一条叫常春藤巷的小街上。一栋三层高的砖木结构旧屋,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红砖缝隙往上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暗,喝足了伦敦的雨水。一楼临街的窗户是凸肚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从里面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和马车都隔着一层纱。林萧喜欢这个位置,因为窗户正对着街道,任何人从街口走过来,他都能提前看到。配上壁炉旁的大扶手椅,某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前世没能去成的巡礼好像间接的达成了。
艾琳选了二楼靠窗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泰晤士河对岸的下城区。那里没有白塔的光辉,没有精灵水晶的淡金色光芒,只有一排排灰色的屋顶和几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艾琳把那扇窗户当成了渡鸦的着陆台,每天清晨和傍晚,渡鸦会从窗户飞进来,停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她的耳垂,然后在她的耳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那是渡鸦在汇报渡鸦森林的方向和距离。渡鸦森林在英格兰南部,距离伦敦大约一百二十英里。但艾琳不急。她说,渡鸦森林在那里等了她几百年,不差这几天。
林萧住在一楼,房间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石板路裂了缝,缝隙里长着一种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很小,但香气很浓。他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工作台,一块从码头捡来的旧木板,四条腿是四根不同长度的铁管,桌面上一字排开他的工具:扳手、螺丝刀、蒸汽压力表、一把游标卡尺,还有那把他从巴黎带过来的蒸汽短枪。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用冷水洗一把脸,然后坐在工作台前,开始修蒸汽轮机。他从银鹰号上拆下来的备用蒸汽轮机,体积只有一台面包机那么大,但结构完全一样,是一台完美的教学模型。
平静的日子直到一位精灵的主动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