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出抵额的粮食,就拿你家棉袄和铁锅顶账!!”
收粮商队的胖管事一脚踩在秤架上,手里的铁算盘晃得哗啦直响。
“朝廷北关军仓的朱红大印在此,每亩荒田定额收粮三十斤!!”
胖管事把官引文书往木案上狠狠一拍,满脸横肉抖得跟拨浪鼓似的。
“白纸黑字盖着官府大印,少一两就是抗令,全家抓进苦役营!!”
围在城门秤台前排队的老汉汉子们,吓得脸全白了。
“俺的老天爷啊,这哪是收粮,这是抄家啊!!”
缺门牙的山东老汉死命捂着怀里的破布兜,眼泪直转圈。
“俺家两亩薄地统共收了六十斤,搁你那秤上一放,咋就剩三十五斤了?!”
旁边挑着空箩筐的年轻汉子急得直跺脚,脖子通红地嚷嚷。
“少收的扣冬衣,咱一冬天冻死在屋里都没人管啊!!”
缩在木棚子底下的几个商号伙计抱起胳膊,斜着眼阴阳怪气地笑。
“穷鬼叫唤啥呢,北关冻土能收出什么精粮?知足吧!!”
“就是,没收你们的草房顶子,那都是管事老爷心善!!”
沈南乔扛着那柄生锈的铁锨,慢悠悠跨过城门门槛。
“心善?你家坟头冒黑烟也是因为心善?!”
沈南乔把铁锨往青石板上一顿,溅起两尺高的碎冰碴子。
胖管事眼皮一翻,斜着眼瞅她。
“哪来的刁妇,官家按印收粮,轮得到你来多嘴?!”
秤台木架底下深埋的一蓬干枯狗尾巴草,突然在沈南乔脑海里炸开一嗓子。
“哎呀妈呀老妹儿!快削这长脸死肥猪!!”
狗尾巴草抖着干叶片,一口大碴子味儿嚎得震天响:
“昨儿半夜三更,这损色偷偷摸摸跑来换秤砣呢!!”
“俺老草没看清他那张驴脸,就记得他撅着腚放了个臭屁,齁得俺根须子疼了半宿!!”
“快照他肚子来一脚,那秤砣肚子里全是灌的黑生铅!!”
沈南乔嘴角一挑,反手抄起生锈铁锨指着木案。
“萧明远!上秤!”
沈南乔扬声下令。
“给咱管事老爷看看,咱庄稼人到底有多沉!!”
“好嘞大嫂!!”
萧明远光着膀子吼了一嗓子,铁塔似的身板轰然跳上大木秤台。
吱呀一声脆响,碗口粗的实木秤台被踩得当场凹下去两寸!
胖管事手忙脚乱地拨弄秤砣,额头上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八十斤?!不可能啊!!”
胖管事揉了揉眼珠子,结结巴巴地叫唤:
“你这黑大汉少说二百斤,咋在老子的官秤上才称出八十斤?!”
萧明远挠了挠大秃脑袋,憨笑着低头瞅秤杆。
“俺大嫂天天给俺吃三大碗羊肉面,俺咋可能跟个鸡架子一样轻?!”
沈明珠顶着一身臭猪粪草,从人群后头探出大胖脸尖叫。
“肯定是秤坏了!我堂哥当年开的官仓从没出过错!!”
胖管事抹了一把冷汗,没好气地冲沈明珠狂喷唾沫星子。
“你懂个屁!分明是这黑大汉踩偏了,要不就是你这胖娘们太重把地气压歪了!!”
沈明珠被骂得满脸通红,捂着肥腰在泥地里直跺脚。
周围的百姓轰堂大笑。
“哈哈哈哈!二百斤的汉子称出八十斤,这秤可真够灵醒的!!”
山东老汉拍着大腿大乐。
“照这么算,老子这副老骨头上去,秤砣都得往天上飞啊!!”
赵良提着锈铁刀挤上前,满脸讨好地掏出一副生铁大镣铐。
“沈娘子,小的这副官差镣铐整整二十斤,拿来验验?!”
赵良把生铁镣铐往秤钩上一挂,手忙脚乱地扯链子。
咔嚓一声!
生锈的锁头猛地一弹,正好死死扣在赵良自己的左手腕上!
“哎哟俺的娘咧!钥匙忘在牢房炕头上了!!”
赵良被自个儿的镣铐吊在秤架上,疼得单脚乱蹦跶。
“沈娘子救命啊!小的把自己给锁秤上了!!”
全场百姓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鼻涕全喷了出来。
“赵差爷这是拿自个儿顶公粮呢!!”
挑担汉子笑得直揉肚子。
萧砚辞身披素白鹤氅,拄着紫竹拐杖缓步走上秤台。
“大渊北关戍荒旧例,第四卷第十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