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这人可怜得有点好笑。
一个守了十万年灯的人,唱师父教的粥谣,唱到一半,忘词了。
忘就忘了。她对着墙壁说,下次我教你新词。
壁上当然没人答。
可她总觉得,那行字,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第九万年。灯焰又暗了。我不数了。我就在这儿,坐着。】
坐着。黄潇潇念叨,你这十万年,就干了俩事。坐着,等。
你这哪是守灯。她骂,你这是坐牢。
还是那种,没人审、也没人放的牢。
她掏出怀里那块令牌,掂了掂。令牌温温的,不烫了。
她忽然觉得,这令牌,是替牢里那个人,递出来的一张条子。
条子上就一句话:你来啦。
她把令牌重新揣好,裹紧身上的裙子。
那面墙还在身后。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把那只空碗往怀里揣紧了些,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去了。
她越走越慢。
她忽然有点怕走到头。
她怕走到头,看见的,是一个被这十万年磨得不成样子的人。
可她还是得走。
因为她怀里那块令牌,一直在烫。它在催她。它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后一段字,刻得极浅,浅到几乎要消失。
像是刻字的人,已经快握不住刀了。
【第十万年。灯油快尽了。】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字——】
【替我,喝碗粥。】
黄潇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粥碗空了。她捧着空碗,指尖贴在冰凉的石壁上。
壁上的刻痕歪歪扭扭,像一个人抖着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辈子的托付,砸进石头里。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加班加到后半夜,工位上只有一个空咖啡杯。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个人能看见她,就好了。不用她说话,就看见,就够了。
她那点委屈,跟眼前这个比,算个屁。
她那叫有人看见——同事路过,会拍她肩膀说早点走。
这个人,十万年,连个路过的都没有。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就是忽然觉得,这地方太静了。静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想起前世,她一个人在出租屋过年。外面鞭炮响,她屋里就一台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她没看。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挺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算啥。那时候她至少还有个电视。
这个人,十万年,连个电视都没有。
她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不行。她拍拍脸,我不能在这儿蹲着。我得走。
我走快一点,她说,他就能早一点,喝上热的。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骂一句。
结果出口的声音,比她想的哑:
傻子。她说,喝粥,自己不会煮吗?
壁上没人答。
我这一路走来,墙上写的全是你。她指尖蹭过一道又一道刻痕,你数过树,下过棋,跟自己聊天,添过没用的灯油。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煮一锅?
……煮了,也没人跟我喝。
一个声音,从回廊尽头飘过来。
很轻,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黄潇潇没回头。
她只是把空粥碗往怀里一揣,站直了。
那现在有了。她说。
她朝那盏黑沉沉的灯,迈出了下一步。
后颈的印记,这一路第一次,重重跳了一下。
【震惊值·道心崩。来源:黄潇潇自己。她被一面墙,震得道心裂了条缝。】
她没空理会。
她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那个在墙上写替我喝碗粥的人,已经在那儿,等了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