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粥下去,守灯整个人松下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袍,还是坐在那盏大灯底下,可肩膀不绷着了,眼里那点十万年的僵,化开了一道缝。
黄潇潇把空碗一搁,终于问出那个她憋了半天的问题。
守灯。她说,我有件事,一直纳闷。
你说。
我这一路,靠的是个衣橱。她点开光屏,霓裳衣橱那层光在两人之间浮起来,裙子,都是从里头出来的。这玩意儿,哪来的?
守灯看着那层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铸的。
黄潇潇:……啥?
霓裳衣橱。守灯一字一句,是我,亲手铸的。
石台上静了一瞬。
那盏大灯的焰,响了一声。
黄潇潇盯着光屏,又转头看他:你铸的?
这玩意儿,连我都摸不清门道。她指指光屏,它自己会说话,自己会解锁裙子,自己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说你铸的?
师父陨落后,守灯慢慢说,我用她留下的一块太初霓裳碎片,又炼了十万年灯油,一针一线,铸成了这个衣橱。
太初霓裳碎片?
师父的本命。守灯望向大灯,她这一辈子,把霓裳大道走成了,走成了三界都绕着走的存在。她临走,把自己那点本源,劈成了碎片。
一块,他抬起手,掌心浮起半块黑纹令牌,做成钥匙。
一块,他指了指黄潇潇面前的光屏,做成衣橱。
黄潇潇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半块令牌。
原来令牌不只是个指路的。
原来令牌,是钥匙。
那两半令牌,她反应过来,一半在我这儿——
一半,守灯摊开掌心,在我这儿。
他掌心那半块黑纹令牌,跟黄潇潇怀里那半块,纹路严丝合缝。
黄潇潇把自己那半块掏出来,凑过去比了比。
两块令牌,纹路一对,地一声,像两块磁铁,自己往一块儿吸。
哎——黄潇潇赶紧松手,这玩意儿,自己想合。
它想合。守灯说,它等这一天,等了十万年。
那你之前,黄潇潇问,咋不把两块合了?
合不了。守灯摇头,钥匙认人。它在我手里,就是块铁。它在你手里,才是钥匙。
为啥?
因为衣橱,守灯看着她,认的是你。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自己怀里这块令牌,比她想的,有脾气多了。
她以前总以为,令牌是她捡来的。现在才知道,令牌是它,挑中了她。
黄潇潇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躺平捡裙子,捡得太轻巧了。原来每一条裙子背后,都站着一个人,烧了十万年,一针一线给她攒着。
那你为啥,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不自己用?
衣橱认你,守灯看着她,不认我。
为啥?
我是铸衣人。他说,不是穿衣人。
他抬起手,从光屏里抽出一条裙子——随便哪一条。他指尖刚碰到裙料,那条裙子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
看见没。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我碰它一下,它就跑。
为啥跑?
师父当年设的规矩。守灯说,霓裳衣橱,只认有缘人。有缘人不是修为高的,不是血统正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黄潇潇。
是一个,他慢慢说,肯把粥,分给陌生人的人。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师父这个选人标准,比她前公司那套综合素质评估表,靠谱多了。
综合素质评估表评估了半天,招进来一帮连话都懒得说的精英。
师父就一条——肯把粥分给陌生人。
所以你就守着。她说。
我守着。守灯点头,守着衣橱,守着令牌,等一个,肯喝粥的人。
守了十万年。
黄潇潇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再看看他那双老得不像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