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泼出去的那一瞬间,时间像停了。
那半碗粥,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粥里的灵米还没沉下去,灵枣的碎瓣浮在表面。那是黄潇潇在渊口熬的,熬的时候,她还偷偷多加了一把灵枣。
那姑娘站在悬崖边,没躲。
不是不想躲。
是她躲不开。
那半碗粥,不偏不倚,泼在她脸上。
一声轻响。
粥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流到她的道袍上,流到她的衣襟上。那姑娘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像不敢相信自己被一碗粥泼了。
你……她指着萧雨柔,声音都变了,你拿粥泼我?!
萧雨柔说。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
知道。萧雨柔说,我是你。你是我。
你——那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居然拿一碗粥,泼自己?!
萧雨柔说,师姐教的。
那姑娘: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退不开。
因为那半碗粥,开始起作用了。
你疯了?!那姑娘尖叫,我是你的心魔!我是你心里最脏、最黑、最见不得人的那一面!你拿粥泼我?!你以为一碗粥,能洗得掉你心里那些烂东西?!
洗不掉。萧雨柔说。
那你——
但粥,萧雨柔说,
那姑娘愣住。
我心里那些烂东西,萧雨柔说,都是冷的。
你跟我说,我是废物。你跟我说,我离开师姐什么都不是。你跟我说,我不配进这心炼渊。
你说的这些,她说,都是冷的。
我站在悬崖边,她说,我腿在抖。我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我觉得,我下一秒就要从这悬崖上,掉下去。
但这碗粥——她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是热的。
它是师姐在渊口,一勺一勺熬出来的。
她熬的时候,萧雨柔说,她在想我。
我喝了这口粥,她说,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我心里那些烂东西——她看着那姑娘,它们吃我一个人的怕。
但我现在,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那姑娘的脸,开始扭曲。
粥泼在她脸上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她那张冷峻的脸,开始一点点扭曲。她身上的掌门道袍,地冒着白烟。她整个人,像被太阳晒化的雪人,从脸开始,一寸一寸地化。
你……你这粥……她尖叫,这里头是什么?!
萧雨柔想了想。
灵米。她说,百灵集是张老板那儿买的。
还有呢?
灵枣。萧雨柔说,师姐说,多加一把。
还有呢?!
萧雨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粥碗。
还有——她说,师姐的气息。
那姑娘:
这粥,萧雨柔说,是师姐在渊口熬的。熬的时候,她就站在渊边。她说,雨柔,你要是撑不住了,就想想我在外头等你。
这粥里,她说,有师姐的话。
那姑娘的脸,已经化了一半。
她那张没有黄潇潇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塌。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那股我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劲——全在那半碗粥里,化了。
不可能——她尖叫,我是你的心魔!我是你心里最不想看的东西!我应该是你的恐惧!我应该是——
你是什么,萧雨柔打断她,不重要。
那姑娘愣住了。
我师姐说——萧雨柔一字一句,心魔那玩意儿,见不得好东西。
你以恐惧为食。她说,你吃我害怕的东西。你吃我觉得自己不行的念头。你吃我离开师姐什么都不是的想法。
但这碗粥里——她举起那个空碗,没有恐惧。
这里头,她说,是师姐的话。
师姐说,废物也能喝粥。
师姐说,粥泼它脸上。
师姐说——
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抖。
师姐说,她在外头等我。
那姑娘地一声。
她整个人,从脸开始,一下,全化了。她的道袍,她的掌门冠,她那副我一个人就能行的架子——全化在那半碗粥里。
她化到最后,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不是别人。
是萧雨柔自己。
是那个从小到大,跟在师姐身后,咬着嘴唇,不敢说话的小丫头。
我……那张脸看着萧雨柔,眼睛里全是泪,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萧雨柔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酸。
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可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委屈。
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你……萧雨柔张了张嘴。
我修炼慢。那张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