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上那条素白长裙。
十万年了。
十万年里,他想象过无数次,下一任宿主穿上太初霓裳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过她飞天。
他想象过她遁地。
他想象过她一抬手,万裙齐唱,天崩地裂。
他没想象过她——说饿了。
但不知怎么的,他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湿了。
……好。他说,煮粥。
秦长风在台下,已经默默把锅支上了。
他现在是专业的。
水一倒,米一下,火一点。萧雨柔蹲在旁边,剥枣。
黄潇潇从石台上,跳下来。
她落地的瞬间,那条素白长裙的裙摆,被风一吹,扬起一个极轻的弧。
她走到守灯人面前。
守灯人。
灯,给我吧。
守灯人一愣。
……什么?
灯油不多了。黄潇潇说,我都看见了。
守灯人下意识,把手里那盏灯,往身后藏了藏。
我——
你守了十万年。黄潇潇说,该歇歇了。
守灯人握着灯,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黄潇潇没等他说。
她伸手,把灯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入手很轻。
比她想象的,轻得多。
她以为这盏灯,会很重。毕竟它守了十万年。
但它就那么轻。
像一碗粥。
像一条裙子。
像一个人,守了十万年,最后放下的那口气。
以后,黄潇潇说,我提着。
守灯人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石台边,缓缓坐下。
他坐得很舒服。
这是他十万年来,第一次,没提灯。
持令者。他说。
你知不知道,这盏灯,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它不是用来照亮的。守灯人说,它是用来——记住的。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一路上,有哪些人,给过你灯。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
灯焰是暖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古墟第一重门口,那个黑袍提灯的人,隔着一道门,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来了。
她笑了笑。
我知道了。
她把灯,往怀里揣了揣。
走吧。她说。
去哪儿?萧雨柔问。
出古墟。黄潇潇说,然后,去天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古墟尽头,那扇黑色的门,正在等她。
门后,是更深的渊。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身上这条素白长裙。
她扯了扯裙摆。
裙摆,软得像水。
她又转了个圈。
裙摆,跟着转。
她停下。
她满意地点头。
这裙子,她对衣橱说,比我以前那些,都省事。
【怎么省事?】
它不用我打理。黄潇潇说,以前那些裙子,我还得想着,什么时候穿,配什么鞋。这条——她扯了扯,它自己会服帖。
【嗯。】衣橱说,【它认你。】
认我,黄潇潇说,那它就不挑我。
【嗯。】
这就对了。黄潇潇说,穿裙子,就该这样。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座铸裙台。
台上空了。
万裙都散了。
只剩她身上这一条。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衣橱。
【嗯?】
你这本体,黄潇潇说,挺素。
【嗯。】衣橱说,【师父说,素,才装得下所有颜色。】
黄潇潇说,那我以后,是不是,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
【嗯。】
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