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跪在地上,反反复复地说“谢谢”。
黄潇潇按了一个又一个。
按到最后,手都酸了。
仙魔两断裙这活儿,看着是“把根拔了”,实则是她的神,顺着每一个堕仙的魔根,一寸一寸摸过去、拔出来。按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她眼前开始发黑,指尖抖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借甩手腕的动作缓了两口气,没让楚尘看出来。
有个堕仙恢复后,抱着楚尘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老楚你还活着”。楚尘一边抹泪一边纠正:“我活了,我活了,你别把我衣服哭湿了。”
还有一头堕成半魔的灵兽,恢复后绕着黄潇潇转了三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白狐警惕地盯着它:“大佬,这狗怎么这么热情?”
“人家是狼。”
白狐:“……”
它小声说:“狼摇尾巴,更吓人。”
楚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安息的战友,哽咽道:“恩人……我楚尘这条命,是您的了。我要跟您一起去见那魔尊!”
“……你打得过魔尊?”
“打不过。”楚尘说,“但我可以帮恩人挡刀!”
黄潇潇:“……行吧。”
她顿了顿,又问:“楚尘,你当年……见过天道殿主吗?”
“见过。”楚尘沉默一下,“那一战,我亲眼看见,天道殿主以自己性命为引,把魔尊封在魔渊最深处。封印完成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融入了封印之中。”
黄潇潇摸着眉心金光,轻声问:“那他……还活着吗?”
楚尘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但是恩人……我总觉得,那位天道殿主,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人。”
黄潇潇点点头:“我也觉得。”
她想了想,又问:“那……封印完成之后呢?你们,就都活着离开了?”
楚尘摇头。
他看着魔渊深处那片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
“封印一成,仙魔大战打完,所有人都在欢呼。诸神清点死伤,论功行赏。只有一位前辈,没走。”
黄潇潇心头一动:“哪位前辈?”
“他没留下名字。”楚尘说,“我只记得,那天所有人都穿着金甲,他却一个人,默默地脱下了仙袍。”
“他换了一身黑。一件宽袖的黑袍,戴在头上,把脸遮住了。然后他从废墟里,捡了一盏灯。”
“那灯,不是仙灯。灯焰,是黑的。”
黄潇潇的呼吸,停了半拍。
黑袍。黑灯。
她袖中——那里早已空了。令牌已在八十八岁那年,融进了地脉。可就在楚尘说出“灯焰是黑的”那一刻,她脚下那道刚接好的、远在修仙界的地脉,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替她应了一声。
楚尘还在说:“我们都劝他,仗打完了,回去领功吧。他摇头。他说,魔尊被封了,可魔尊能从外头打进来,是因为那扇门——那扇比魔渊更古老的门,一直开着。”
“门后是什么?”黄潇潇问。
“他没说。”楚尘摇头,“他只说,那是古墟。三界的衣柜。他不进去看着,早晚有一天,里头的东西会出来,比魔尊还麻烦。”
“所以,”黄潇潇轻声接道,“他自堕了仙。”
“是。”楚尘点头,声音发涩,“仙人的身份,守不住那扇门。他说,只有把自己从仙人的名册上,一笔勾掉,自堕黑袍,他才能踏进古墟,永远守在那儿。从那天起,我们这些活着回去的仙军,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看着黄潇潇,忽然一愣:“恩人,您怎么知道‘自堕黑袍’这四个字?”
黄潇潇没答。
她只是望着魔渊深处,很久很久。
——提灯人。原来你不是魔。你是个,自己把仙籍撕了的,老仙人。
她忽然觉得,阴阳渊底下那盏黑灯,比她想的,还要沉。
后颈那点热意,又来了。
这回不是新裙。是旧裙——那条一直挂在她衣橱最深处、破了半幅的月华霓裳,忽然自己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它一声。
紧接着,一道新裙自己浮上来。
不是斩,也不是断。这条裙子是土黄的,厚,宽,裙摆上没有刀,没有锁,只有一只摊开的、像要把一切都接住的手。
修罗止戈。
衣橱的声音,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软:“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坐下来,喝杯茶,不好吗?”
黄潇潇看着裙摆上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一路斩魔、断根、止戈,到最后,衣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赢。
是让这魔渊里,能坐下来喝一杯茶。
她抬头,看向魔渊更深处。
前面,还有更多的“楚尘”在等她。
而她脚下,那道远在修仙界的地脉,还在一下一下,轻轻跳着。
像有个老仙人,提着黑灯,在门后,数着她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