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戈壁滩上的风很硬，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他站在井口旁边，膝盖还在抖，道袍前襟全是血，七窍渗出来的血混着灰和沙，糊了满脸。四女围在他周围，没人说话。苏清晏的手腕还在渗血，她撕了衬衫的袖口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楚灵汐靠在枯井的绞盘架子上，红衣上全是黑灰和血点，马尾散了，眉间朱砂暗得像一滴干了的血。白瑶璃蹲在地上，三条尾巴铺在碎石上，尾尖的毛被狐火燎焦了，狐耳折着，贴着头皮。沈知微站着，但重心压在右脚上，左脚踝肿了一圈，作训服的膝盖磨穿了，露出底下渗血的皮。
张临渊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地脉震了一下，很沉，很闷。他停住了。低头看着脚下的戈壁滩。沙石底下的地脉在翻涌，比在殿里感觉到的还猛。张承渊死了，但地脉大劫没完。那七成煞气还在底下，没了殿主的压制，开始往上顶。地表的沙石被地脉的震颤震得跳起来，细碎的石子在脚边蹦跳，枯井旁边的绞盘架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阳平治都功印。印面烫得烧手，张承渊的魂魄在印纹里挣扎，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印中历代天师的修为只剩不到两成，薄得像一张纸。他需要把这些修为全用了，把殿主的魂魄填入地脉，把煞气压回去。填劫。师父封了七峰阵基，断了灭天阵的根。但地脉大劫本身还没解。殿主是劫源，他的魂魄填入地脉，劫源就断了，煞气会慢慢散。
但填劫的过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把印从内兜取出来。印面上暗红色的光还在跳。他双手捧印，举过头顶，对准枯井正上方的天空。以印中剩余的历代天师修为为引，把殿主的魂魄从印里逼出来。第一道修为灌入印面，印纹亮了一瞬，张承渊的魂魄被逼出一角，暗红色的烟从印面上渗出来，凝成一只模糊的手，挣扎着往外抓。第二道修为，第三道。暗红色的烟越涌越多，在空中凝成张承渊的半身像。他的嘴张着，无声地嘶吼，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张临渊的脸。
然后张临渊把印面翻转，对准脚下的地脉。他松开手。印悬在半空，印面朝下，暗红色的烟从印面往下灌，沿着地脉的裂缝往深处钻。填劫开始了。
第一缕煞气从地脉里反涌上来的时候，张临渊的身体裂了。从左肩开始，那道被煞气撞过的旧伤裂开，皮肉往两侧翻卷，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然后是胸口，三道抓痕同时裂开，锁骨下方裂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他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一道一道裂开的皮肤。他的膝盖弯了一瞬，但没跪。他咬着牙，双手结印，以自身为阵，把地脉煞气的反噬往自己身上引。填劫的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炸，像有人拿凿子一根一根地撬他的肋骨。
苏清晏冲上来。她的手腕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蹲在他旁边，以流血的手腕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她的血渗入他的道袍，渗入皮肤，和地脉煞气撞在一起。她没有修为，但白虎血脉在燃烧。她用命气护住他的心脉，把反噬的煞气挡在外面。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青，但手没松。
楚灵汐从另一边冲上来。她咬破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她以舌尖血在掌心画了一道朱雀护心符，按在张临渊后背命门穴上。赤红色的光从符纹里渗入经脉，替他稳住正在被煞气冲撞的丹田。她的火系修为顺着符纹灌进去，把煞气烧断了一截。但她的嘴唇也在白，马尾的末梢在变灰。
白瑶璃从地上站起来。三条尾巴的尾尖同时燃起银白色的狐火。她走到张临渊左侧，双手按在他肩膀和肋下，以千年道行硬扛煞气。狐火从她掌心灌入他的经脉，把煞气一层一层往外推。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狐耳完全折在头顶，三条尾巴的毛从银白变成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