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照例核碑。
碑取出来的时候天还早,潭面上的雾压得低。他把描样摊在案上,碑搁在描样旁边,中间隔一寸,没有贴上去。他先落一笔在值守簿上:今日核碑,影无长。
落完他坐着,等着。夜里的事他做过几十回,规矩是一样的:先落簿,再等,动了就落记。
等的这一段他手里没停。他把水字册翻到后头,看昨日那一页上写的三点,又翻回前头看水记列最后几道。列上的形与册上的形挨着一路对下来,数目对得上,位置差不出半指。合上册子的时候外头起了风,潭口石上的水痕往内收了一指。
碑温自走的时候没有声音。碑面先凉了一线,那一线从碑头往下走,走到碑脚,接着碑面上浮出一点白。他低头看:白点拉成线,线接成框,框的四个边长短不齐,左下角缺一块,缺的形状是斜的。
与他拓出来的那一幅一个样。与旧描纸上的那一枚一个样。与文上那一记一个样。
夜宸没有动。他看着那个框在碑面上停了很久。框里原本该是那几笔认不出的字,这一回浮出来的比拓样多出一笔:拓样上是三五笔连着的印子,碑上这一回多出的一笔在框的右下,像一横,横的两头都断。
碑上别的都没有动。半道影还在原处,三字与那三点也在原处。
他取纸落记,只写事实:今夜碑自走,显方框形一记,四边不齐,左下缺一角;框内多一笔。落完他把碑收回怀里,把描样折起,夹进水字册后头。
第二日午后,客人动身。
动身前的东西不多:一个长条布包,一件补了袖口的棉袍,一张写对卷的糙纸。夜宸按留件旧例替他办了一张收状,状上写的是留样:一件描样一件拓样,存渊口,回来凭状取。
客人接了收状,折成三折放进怀里,塞在棉袍里侧。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潭口石一眼。
「还有一句。」他说。
夜宸等他说。
「你说的那一记印,我在北边见过。」客人说,「北边衙署第三进东廊,墙上挂着一面牌,牌背后垫着一叠旧文书。有一张文书尾巴上压过一个印,方方正正,边上一缺。我当时是去交抄件的,站在廊下等,看得见那一角。」
夜宸听到「第三进东廊」的时候,把手里那张收状存底按了一下。
号二挂的就是那一处。那面牌三十年前发出去,一直挂在那道门上,背面刨平,三十年里没有人问过。
他把这一句话记在备考角上,写的是:北衙第三进东廊,牌背文书尾,同形一记。写完添了日子。这一条他没有添事由,也没有往上报,那一栏他先空着,等手里的东西凑齐两样再填。
客人没有再说。他上了头班的车,车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