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回文那三行抄进这一行。」夜宸说,「末尾四个字照抄,文号写在行末。」
卡上人没有立刻动笔。他在这道门上守了十九年,出界的行他写过几百回,多则三四个字:名、事由,至多加一个凭字。往册子上抄一份文的也有,那是官文过卡的老例;私人出界抄文的,他没有写过。
「你要是嫌字多,」夜宸说,「就抄末尾那一行。别的我自己带着。」
卡上人想了一会,提笔抄了。他抄得慢,头一行抄完抬头看看夜宸,第二行抄完又看看,第三行抄到一半,笔在纸上顿了两回。末尾那四个字写完,他在行末添了文号,又在角落注了四个字:应调北上。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用半块砖压了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有一件事,你听了记在心里。」
夜宸等他。
「昨日午后有个人出界往北。」卡上人说,「名字栏空着,事由栏写了三个字,查旧账。我问他凭,他伸手在袖口上画了一横,把手抬起来给我看。袖口齐整,线脚比我这册子的边还直。」
夜宸的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原先也来过这么一个人。」卡上人说,「上回是往南,手里捏着一张抄件。」
夜宸没有接这一句。他把过界登记往前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就翻回来。他要记的是页数:这两行当中隔着几页。
头班的车停在卡子外头的树底下。板车上摞着几捆抄由,麻绳扎着,别着木牌写年份。夜宸数了一下,六捆,牌子三块,年份字样都是近十年的。赶车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脸晒得黑,眉毛上一块旧疤。夜宸上车的时候那人正给车轴上油,见他上来点了一下头。他问了一句:「今日几捆。」赶车的说六捆。他又问上回几捆,赶车的想了想,说五捆。夜宸把包袱放到车中间,坐在靠匣子的那一头。
车走得不快。三十里的路,板车压着碎石,走一段歇一段。中间歇了两回:一回是让一队往南的骡队,一回是赶车的汉子和路边的人对火。第二回歇的时候,夜宸把包袱挪到膝上,翻开备考看目录。翻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头。后头的路空着,没有人跟着。
天擦黑的时候车到了山根路口。
路口那座旧木棚还在,草帘垂着,帘角压着湿砖。棚里点着灯,光从帘缝里透出来一条。夜宸在车上直起腰正要开口,草帘从里头掀开了。
出来的是管棚的那个人,手里捏着半截竹片。他抬头认出车上的人,站住了。
「你可到了。」他说。
夜宸跳下车,把包袱提在手里。
「上头有人问过你。」管棚的人说,「问了三回。前日晌午一回,昨日巳时一回,刚才又一回。」
「问什么。」
「问的是同一件。」管棚的人往棚里让了一步,声音压低,「问你到没到,问你走的是哪条路,问你车上带了几件东西。」
夜宸站在帘外没有进去。他先看棚外那堆纸包,草帘蒙着,压砖换过新的一排。他问了一句:「换册子了么。」
「没换。」管棚的人说,「新册还在架上。行末那一格,前日又添了一笔。」
夜宸走到架子跟前,隔着草帘看了那一行。行末那一笔的泥色比先前几笔浅,边口不齐,压下去的时候纸面被挤出一点毛边。他把这一行记在心里,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