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上辈子他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憋不出来,现在要他三天后背出半部《四书》,他心里真没底。
沈夜捧着那碗热粥,掌心被烫得发疼。他看着李婶转身,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缩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数都能数清楚。但那是热的。
他把粥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点起半截蜡烛。
烛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旧书。原主留下的四书五经,书页翻得卷了边,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字里行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原主自己的理解。
沈夜一页一页地翻。
原主的注解和时下流行的应试套路完全不同。没有堆砌的典故,没有故作高深的玄谈,有的是一种笨拙的真诚。写这些字的人,把毕生所学都倾注进这几百个字里,想告诉阅卷官,他能做一个有用的人。
沈夜翻到一篇原主写的策论练习,题目是《论士之道》。笔迹清秀端正,比他这辈子用键盘打出来的任何一份策划案都要用心。
他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最后,喉咙有点发紧。这篇文章,原主改了七遍。沈夜在纸角看到了七次不同的涂改痕迹,每一次都只改了几个字,每一次都在往做一个有用的人这个意思上靠。
原主从来没等到把这篇策论交上去的机会。
翻到《孟子》那一卷,沈夜看到原主在“天时不如地利”旁边写的一行小字。他把那行字念了两遍,愣住了。
原主把这段话解构成了一个资源分配模型。虽然用的不是数学语言,但那个逻辑框架,和一个即时战略游戏的地图资源分析如出一辙。
一个从没玩过游戏的穷书生,在破屋里用蜡烛照明抄出来的注解,居然和他这个做了六年游戏策划的人,想到了同一处。
沈夜把书合上,又翻开。
原主的记忆,就在这时一段一段地浮了上来。
他看见那场瘟疫。三年前,青竹县闹疫,原主的爹娘先后染上,没撑过半个月。爹走的那天晚上,把原主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没啃完的杂面饼,塞进他手里,说:“好好读书。”
娘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只把手里的半盏凉水,倒进了原主喝药的碗里。
爹娘下葬之后,县里的富户周家派人上门,说原主家那几亩薄田,当初是周家借出去的种子钱,如今连本带利,该还了。原主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哪里还得起。田被低价强买,只剩这间破屋,和几本翻到发黄的旧书。
从那天起,原主就只有一个念想:读书,考功名,把爹娘丢的那口气,挣回来。
他看见原主三年前跪在父母坟前磕头的画面。泥地湿冷,膝盖下的黄土被雨水和成了泥浆。原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他看见原主去县学报名的那天,李老夫子把他叫住,问他:“家里可还揭得开锅?”
原主低着头:“揭不开。”
李老夫子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原主手里:“读书人,饿不死。等你有出息了,把这几个钱,连本带利还到县学来。”
原主攥着那几个铜板,在县学门口站了很久。
沈夜睁开眼睛,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摇来摇去。
沈夜不是没想过,为什么非要考这个试。他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考试,高考、考研、各种资格证,他一样都没考好,最后靠着做游戏的手艺,才在写字楼里混了六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个世界,一个穷书生想出头,科举是唯一的路。原主攒了十九年的命,都押在这条路上。沈夜占了这具身体,就得把这条命接着押下去。
更何况,他还得查清楚天命阁是什么。要查天命阁,就得往上走。要往上走,就得有功名。童生试,只是第一步。
二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二天后,童生试。
原主等了十九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为了这一天,他把家里最后半袋米换成三根蜡烛,把眼睛凑到拳头大的光里读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接着写。
现在这具身体归他了。这具身体里的记忆、知识、执念,也全部归他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他上辈子画了六年系统原型图,从没正经坐下来读过一天四书五经。可二天后,他得用原主的身体、原主的记忆,去考一场原主等了十九年的试。
蜡烛最后一丝火光跳了一下,灭了。
沈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摸黑上床,闭上了眼睛。睡意迟迟不来。
意识里,NPC面板还悬在那里。赵铁牛的位置光斑,在青竹县地图上稳稳地亮着绿光。而天命阁的权限审计倒计时,又跳少了一个时辰。
二天后,童生试。三天后,天命阁的审计,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沈夜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边是寒窗十九年的穷书生,一边是收割了三百年的天命阁。而他,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游戏策划,卡在正中间。
他闭上眼,在心里给原主磕了个头,又在心里说:我会替你考。考完这一场,再查清天命阁,把赵铁牛的事,一起了了。
月光从瓦缝漏下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沈夜盯着那道白线,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