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学回来后，沈夜就一直在琢磨林正清这个人。
李老夫子只跟他说了个大概，可那几句话里透出来的信息量，已经不小了。两榜进士，翰林院编修，京城林家。沈夜虽然对官场没什么概念，可他也知道，这年头，一个偏远小县的秀才试，能让一个京城大族的翰林院编修亲自下来主考，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夜上辈子做游戏，最信的就是这句话。
他隐隐觉得，这个省城来的翰林院编修，身上藏着不少东西。秀才试的主考官，京城林家的人，还带着家眷。这三样，随便哪一样，都值得他好好查一查。
可沈夜一个穷书生，既没有门路，也没有耳目，想查一个省城来的大人物，谈何容易。
沈夜把自己能用的资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青竹县，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李婶是个目不识丁的邻家老妇，赵铁牛是个混帮派的打手，李老夫子倒是见多识广，可他一个县学教谕，未必能知道省城官场的底细。
思来想去，只有陈平合适。这人是县学廪生，家里开着绸缎庄，在省城有生意往来，消息灵通得很。最重要的是陈平跟原主还算有点交情。
他想了半天，把主意打到了陈平身上。
第二天，沈夜在县学门口，等到了陈平。
陈平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方巾，脸上总挂着一副热络的笑。他这人性子活泛，在县学里人缘极好，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他都能搭上话。
沈夜这些日子，跟陈平也混熟了。这人不摆架子，又讲义气，是个能交的朋友。
“陈兄。”沈夜迎上去，拱了拱手。
陈平一见沈夜，眼睛就亮了：“沈兄！我正想找你呢。你秀才试报上名了没有？”
“报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平连声道，“我听说这一科的主考官，来头不小。沈兄，你可得上点心。”
沈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陈兄知道这位主考官？”
“何止知道。”陈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林编修，我叔父认得。我叔父在省城做官，跟这位林编修有过几面之缘。”
沈夜心里一喜，面上却只作平常：“那陈兄可愿与我说说，这林编修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平也不藏着掖着拉沈夜到路边，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这林正清，字怀远，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中进士，殿试二甲，进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如今官居翰林院编修。这官衔听着不大，却是清贵的要职。能在翰林院当编修的都是朝廷重点栽培的读书种子。
此人学问极深，尤其精于经义，在省城的士林里，名望极高。
“这林编修，还有个出了名的规矩。”陈平道，“他判文章不看辞藻华不华丽，只看文章里有没有一股子气。”
“气？”沈夜装出不懂的样子。
“我也说不清。”陈平挠挠头，“我叔父说，这林编修最讨厌那些堆砌典故、无病呻吟的文章。他看重的，是文章里那股子真性情、真见识。沈兄，你那手策论，说不定正对他的胃口。”
沈夜把气这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
文气。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李老夫子说过，林正清最看重文章里的气。而他自己，正卡在开脉境巅峰，缺一个突破凝气境的契机。
气，文气，文运，契机。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沈夜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而这条线，就系在秀才试上。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陈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要紧的是，这林编修，出身京城林家。”
“京城林家？”沈夜皱了皱眉，“很了不起吗？”
“沈兄，你这就孤陋寡闻了。”陈平一拍大腿，“京城林家，那是世代簪缨的大族。”
陈平掰着手指头，给沈夜数林家的家谱。林正清的祖父，做过礼部尚书，那是正二品的大员；他父亲，官至翰林院学士，清贵了一辈子；到了林正清这一辈，兄弟几个，个个都是进士出身。这样的门第，放在京城，那都是数得上号的书香世家。
“沈兄，你想想，”陈平道，“这样的人物，肯屈尊来咱们青竹县当个秀才试主考官，你说怪不怪？”
沈夜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怪事。”陈平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这林编修此番来咱们青竹县，不光是来当主考官的。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姑娘。”
“姑娘？”
“听说是他的女儿。”陈平道，“林家的大小姐，闺名若溪。”
林若溪。
沈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念着念着沈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林家的大小姐，深闺里的千金，本该在京城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却跟着父亲，一路颠簸，来到了这穷乡僻壤。这其中若说没有隐情，沈夜是不信的。
“这林编修来当主考官，怎么还把女儿带在身边？”沈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