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倒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头两天还有人不信。周家那是什么人家?商会副会长,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说倒就倒了?
可等到锦衣卫把周家的铺面一封,账册一抬,再没人不信了。
省城的天,变了。
先是省城商会,那些平日里跟周世清称兄道弟的掌柜们,一夜之间都变了脸。有的忙着撇清关系,有的急着补送对账单,还有的干脆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沈夜前两天还听萧寒说,有个掌柜的以前逢年过节都要往周府送东西,如今跑得比谁都快,还主动交出了一沓周世清让他代管的账册。
“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萧寒当时摇着头说。
沈夜心想,这不叫惊弓之鸟,这叫墙倒众人推。
周家这面墙一倒,推的人,自然争先恐后。
接着是官场。
跟周家有过往来的官员,这两天都夹着尾巴做人。有人递了辞呈,有人称病不出,还有人偷偷往京城递信,打听风声。
沈夜听说,连那个跟周世清走得最近的贺知章,都称病在家,好几天没去衙门点卯了。
贺知章这条线,沈夜一直没有动。
一是没有实证,单凭周文才那句“贺知章在阅卷时压名次”,分量不够。二是贺知章毕竟是朝廷命官,不是周世清那种商人,动了牵涉太大。
沈夜打算先放一放。
等到了京城,再慢慢收拾。
沈夜走在街上,明显感觉到,那些看他的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是那个从青竹镇来的穷举人,运气好,中了亚元。如今,他是那个扳倒周家的沈夜,一个谁也不敢小瞧的角色。
有人敬畏,有人忌惮,有人好奇,有人敌视。
沈夜前世做游戏,最火的时候,服务器天天爆满,玩家成千上万。他走在公司里,同事看他都带光。
可那种光,是虚的。
游戏凉了光也就散了。
省城这些目光,也是一样。今天他们敬畏他沈夜,是因为他扳倒了周家。明天他沈夜要是栽了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夜看得很透。沈夜对这些目光,一概不予理会。他照常出门,照常买粥,照常去书坊看书。日子平平淡淡的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有人背后议论他,说他扳倒周家,心狠手辣,往后怕是要在省城横着走。
沈夜听了,也只是笑笑。
横着走?他哪有那个闲工夫。
他的路,在京城。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倒是萧寒那边,日子过得风光了起来。
周家一案办得漂亮,新上任的郑百户,对萧寒那是另眼相看。不光把省城锦衣卫里几桩积年旧案都交给了他,还隔三差五地叫他去喝酒。
沈夜见过那位郑百户一回。四十来岁,面色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文官,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透着刀子一样的光。
那是锦衣卫老油子才有的眼神。
萧寒觉得郑百户赏识他,是看重他的才干。可沈夜总觉得,那郑百户看萧寒的眼神,藏着点别的什么。
像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沈兄,”萧寒有天晚上来找他,难得带着几分醉意,“你是不知道,那郑百户,对我是真不错。昨儿还说,等过完年要举荐我进京呢。”
萧寒这人,平时办案子的时候一本正经,可一喝酒,话就多了。他抱着酒坛子,絮絮叨叨地跟沈夜说郑百户怎么夸他,怎么给他分案子,怎么请他喝酒。
“沈兄,你说我萧寒是不是要转运了?”萧寒眯着眼笑道。
沈夜给他倒了碗醒酒茶:“进京?”
“嗯。”萧寒灌了一口茶,眼睛亮晶晶的“郑百户说,我这身手我这办案的脑子,窝在省城可惜了。等京城那边有名额,就把我调过去。”
沈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萧寒见他不说话,有些纳闷:“沈兄,你怎么不高兴?进京可是好事啊。京城那边,才是锦衣卫真正的天地。”
萧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沈夜能理解他的心情。一个从小县城爬上来的锦衣卫,能进京,意味着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机会。
萧寒做梦都想调去京城。
可沈夜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省城的水,已经够深了。京城的浑水,比省城深十倍不止。
萧寒这性子,进京只怕是羊入虎口。
“是好事。”沈夜道,“萧寒,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现在在省城,得罪了多少人?”沈夜道。
这个问题,让萧寒愣了一下。
萧寒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得罪人?我办案子,哪能不得罪人?沈兄,你不会是想劝我当老好人吧?”
沈夜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缓缓道:“我不是劝你当老好人。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省城树了多少敌。你心里有没有数?”
萧寒想了想:“得罪的人嘛……廖百户算一个,他那些同党算一堆。周家算一个,那些跟周家勾搭的官员,勉强也算一批。还有几个盐商,几个赌坊的东家……”
他数到这儿,自己先笑了:“嘿,这么一数,我萧寒还挺能惹事的。”
沈夜没有笑。
他静静地看着萧寒,等他把那笔账算完。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数目有点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萧寒自己都愣住了。他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这些人加起来,怕是能坐满一桌酒席。
“这么多?”萧寒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挺起胸膛,“怕什么!我萧寒办案,对得起良心!他们想报复,尽管来!”
沈夜看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萧寒,”沈夜道,“你数一数,这才半年,你得罪了多少人?”
萧寒挠了挠头:“这……我这不是替朝廷办事嘛。”
“你替朝廷办事,”沈夜缓缓道,“可朝廷里,也有办你的事的人。”
萧寒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一些。